当时钟指向凌晨两点,少女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向后,靠进符合人体工学的宽大椅背,她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
那双眸子清澈如泉,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一丝深藏的疲惫。
她的目光,没有继续停留在那些关乎亿万资金流动和重大战略决策的文档上,而是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桌面那个实木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背景似乎是某个训练场或荒野边缘,尘土飞扬。
照片中心的少年,顶着一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身上训练服沾满污迹,双手却稳稳握着一对沉重无比的玄铁短戟,戟尖甚至还在微微反光。
他正朝着镜头方向,咧开嘴,笑得毫无阴霾,璨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郁,那笑容里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无畏,还有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的傻气与张扬。
与这间冰冷、严肃、充满权谋计算的总裁办公室,格格不入。
却又象一道倔强的光,固执地钉在这里。
少女静静地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送风声。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瞬间就被空调的风声吞没。
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象是回忆,象是思念,又象是一种无比坚定的决意。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对着照片中笑容璨烂的少年:
“大哥,我想你了”
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流云掠过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
而在这寂静房间里,少女将那瞬间流露的柔软重新收敛,目光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再次坐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神从未发生,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些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光幕文档。
只是,在她抬手去触碰下一份文档时,指尖不经意地,极其珍惜地,轻轻拂过了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
少女正是于莎莎。
若是谭行在此,恐怕绝难将眼前的身影与以前那个明媚爱笑的女孩联系起来。
办公室全景落地窗外透入的月光,灯光下清淅勾勒出她的侧影。
曾经总是随意披散或扎成马尾的长发,如今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下颌线。
那张曾经洋溢着青春活力、甚至略带婴儿肥的脸庞,瘦削了许多,肤色是长期居于室内的白淅,却并非柔弱,反而透着一股利落。
她身上那套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线条利落,无声地彰显著地位与权威。
明明是如此年轻的躯体包裹在成熟的服饰里,却奇异得不显突兀——因为她周身弥漫的气场,已然沉淀下来。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的、无声的压迫感。
并不张扬,却无处不在。
静默时,如深潭止水,幽深难测;
抬眼时,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的不再是单纯的热情或好奇,而是淬炼过的冷静、审慎,以及决策者特有的、锐利的权衡。
那是经手过庞大资金、决断过重大战略、在无数博弈和压力中淬炼出的神态。
曾经的阳光被收敛进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坚韧。
她坐在那里,就是这庞大工业帝国权力顶点的一个缩影。
青涩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过早降临的、沉重的成熟。
如同被迫快速结晶的琥珀,将那段明媚的时光封印其中,展露在外的,是坚硬而剔透的现在。
窗外的城市在她身后铺展,而她静静坐在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已经习惯了与这份重量共存。
自于锋牺牲的噩耗传回那天起,于家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曾经被寄予厚望、视为家族未来擎天玉柱的完美继承人,尸骨无存。
祖父于狂闻讯,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晕厥,至今卧榻,精气神衰败大半。
父亲于龙,那个曾经雷厉风行、意气风发的男人,一夜之间,两鬓斑白如雪,眼眸中的锐气与野心被沉重的悲痛与灰败取代,仿佛脊梁都被抽走了一截。
诺大一个于家,武勋传承,枝繁叶茂,却骤然失去了最内核的支柱与方向。
内部家族蠢蠢欲动,外部商业对手虎视眈眈。
就在这大厦将倾之际,是于莎莎,这个原本被家族庇护、只需明媚成长的少女,沉默地站了出来。
她没有哭喊着为什么,也没有时间沉浸在失去兄长的巨大悲痛中。
她只是擦干了眼泪,褪去了鲜亮的衣裙,换上了那身过于沉重、也过于宽大的深灰色西装,坐上了那张原本属于她大哥于锋的总裁椅。
那一刻,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有怀疑,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最后的期盼。
她没有让那些尚存期盼的人失望,更用铁腕,碾碎了所有怀疑与觊觎。
对外,她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和精准的手腕,稳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