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怎么破阵,但是你别……”
“那么快”三个字还含在嘴里,聂莞的身影已经没入芦海中。
帝释天倒吸一口凉气,越发觉得现在的聂莞不对劲,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超乎预料,也超乎常理。
得做好陪一个疯子的准备了……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多少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从现在开始你要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够睁开。”
“耳边听到的声音也绝对不能够相信,你觉得是风声的有可能是海水,你觉得是海浪声的可能是芦花。总之一切都是颠倒错乱又互相交融的,你必须完全摒除外界给你的一切消息,只抓住一点你认为可以相信的东西。”
“我认为可以相信的东西?”
聂莞重复一遍后,闭上眼睛,朝自己头上指了指:“你是指这个吗?”
那道无形的因果线。
帝释天嗯了一声:“如果你相信它,那就只相信它,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就顺着它跟你指的路往前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帝释天表情有点沧桑。光滑的瓷脸上,硬是被皱出几道纹。
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白马芦花。
万物齐一,万物轮转,万物相与。
这种打哑谜一样的东西,他从觉醒之后就特别讨厌,所以刚才她是想劝聂莞绕路走来着。
没想到这姑娘这么虎,从他嘴里知道名字后就直接冲进来了。
尽管眼下这个阵法不是冲着他来的,力量也不往他身上招呼,可是只要感受到那种隐藏着陷阱的、暗搓搓的蛊惑,他就恶心得想反胃。
那段时间不停在他耳边念叨的那些东西,说什么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说什么许多人的命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说醒来才是错误不如一直沉醉下去……
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自以为是。
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兰湘沅望着身下化开的这一摊肉,胸腔里酸水止不住翻涌。
她刚才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即便闭着眼睛,也清楚看到一具尸体如何在自己眼前腐烂。
别的尸体也就算了,偏偏这具尸体上长着聂莞的脸。
暴凸的眼睛、扭曲的嘴角,因巨人观而膨胀的皮肤和脓绿的尸液。
那一瞬间她真想让聂莞来她身边也看一看,看看这些东西是怎么作践她的,然后让聂莞直接开大把这一切颠倒错乱的东西都扫干净。
但聂莞是不会来的,她说过不要聂莞来,她发过誓要来找真正的自己,这个过程谁也不能干涉,包括聂莞。
是的,不要来,不要来……
兰湘沅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能盘桓少数几个字句。
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巨大的无力所笼罩,她甚至隐隐能够猜到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没有聂莞,她独自一人面对的游戏,果然就是深不见底的壕沟。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回头去找聂莞。
一旦回头,就彻底做不成朋友了。
固然做信徒也没有什么不好,聂莞是个很够义气的人,会庇护她能庇护的所有人,她甚至会剜空自己的肚腹来供其他人躲避。
可兰湘沅不想这样子。
不想躲在她的血肉里,从此失去平视她的机会……
这很重要,这是最重要的……
爸爸妈妈说过,她一定要分得清楚什么是她自己的能力,什么是命运没来由的恩赐。
可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分不清自己身上有什么是自己努力得来的,分不清身边的人有哪些是真正认识自己的……
甚至连爸爸妈妈也……
兰湘沅猛然闭眼,挣脱了那股无名的束缚,紧紧闭着眼睛,用力往下咽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恶心欲呕的感觉尽数压制下去。
像吞咽了个刀子一样,从喉咙到胸腔,都生生地疼。
到底还是被污染了。
兰湘沅愤愤地想。
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还是污染了她的情绪。
怀抱着特殊目的把她生下来的爸爸妈妈,藏在每一个笑容下的恶意,藏在每一份鼓励下的打击……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聂莞说过,这个游戏会专门扎人的心窝子。
聂莞能扛下来,她也就一定能扛下来。
一定要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一定要时刻记住这是个居心叵测的存在。
不能相信它,不能认输。
兰湘沅跪坐在血污中,张大嘴巴呼吸很久,然后猛然站起身,快步向前。
她的鞋底还粘着污浊的粘液,踩在地上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啪的一声轻响。
好像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恶意都还紧紧粘在脚底。
不是好像,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兰湘沅几乎想要连同脚一起剁下去,来躲避那黏咕咕的声音,但终究忍耐住了。
聂莞是从来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情绪的。
向她学习。
兰湘沅颤巍巍从背包里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