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木门被推开时,带着股潮湿的霉味。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长袖长裤,大热天却把自己裹得严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布满干燥的鳞屑,像撒了层麸皮,她下意识地抓着胳膊,指缝里还沾着脱落的皮屑,刚坐下就忍不住蹭了蹭椅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陈大夫,林大夫,”姑娘声音发涩,像是嗓子里卡了沙,“这毛病缠了我三年,看了好多地方都没好。一到天热就痒得钻心,抓狠了就流血,结痂后更厚,像鱼鳞似的,穿短袖都不敢”她说着掀起袖口,小臂上的皮肤赫然呈现淡褐色斑块,鳞屑层层叠叠,边缘还泛着红肿。
陈砚之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轻刮了下鳞屑,底下露出淡红色的薄膜,再一碰,渗出血珠。“这是‘银屑病’,老辈叫‘牛皮癣’,”他直起身,拿过《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翻到“消风散”篇,“就像墙角受潮长了霉斑,光擦表面没用,得把底下的湿气透出来才行。,抓挠后出血,说明血热妄行;鳞屑厚、痒得厉害,是湿毒在皮肤里‘扎根’了。”
姑娘急得眼圈发红:“那咋办啊?我试过药膏,抹上就好点,停了更厉害,现在连脸旁边都开始长了”
林薇已经取了梅花针过来,针柄握在手里,针尖像撒开的星子。“我先给你叩刺患处,把鳞屑敲松,让药力能渗进去,”她示意姑娘趴在诊床上,撩起后背衣服——那里的斑块更密集,像铺了层干枯的苔藓,“这针看着吓人,其实就像用小刷子轻轻扫皮肤,把堵住毛孔的‘垃圾’扫出来。”
梅花针叩下去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姑娘起初绷着背,后来反而放松了:“哎?不疼,还挺舒服,像有人在给我挠痒”
“这是让皮肤‘透气’呢,”林薇边叩刺边说,“你这皮肤就像被塑料布裹住的花,闷得快烂了,得扎些小孔透透气。”叩完后,她又取了罐玻璃罐,在斑块周围走罐,罐口划过的地方,皮肤泛起红紫色,像淤住的湿气被拽了出来。
陈砚之这时已经配好了药,指着药堆解释:“消风散加减——荆芥10克、防风10克,这俩是‘祛风先锋’,能把皮肤表面的‘燥风’赶跑,就像打开窗户通风;当归12克、生地15克,凉血活血,你抓出血就是血热太盛,这俩药像给皮肤‘降温’;苍术10克、苦参10克,专门对付湿毒,就像拿肥皂洗油腻的盘子,把皮肤里的‘黏糊糊’的湿气洗掉;还有蝉蜕6克、牛蒡子10克,能透疹止痒,让疹子从皮肤里‘钻’出来,别憋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两味药:“你这都三年了,湿毒扎根深,加10克土茯苓,像给药加了‘钻头’,能钻到深处拔毒;再添6克甘草,调和药性,免得药太猛伤了脾胃。”
姑娘捏着衣角问:“喝这药会不会拉肚子啊?我之前喝中药拉得厉害。”
“这药偏凉,但我加了3片生姜护着,”陈砚之笑着说,“就像给凉汤里加了块姜,既不影响去湿,又不伤胃。不过喝头两天,可能会觉得疹子更红、脱屑更多,别慌——”
“这是排病反应!”爷爷端着凉茶走进来,接话道,“就像扫地,先得把灰尘扫到一堆,看着乱,其实是快干净了。我年轻时候在乡下,见过有人长这病,喝药后脱了层皮,后来光溜溜的跟新皮肤似的。”
姑娘眼睛亮了:“真的?那我能穿短袖了?”
“得坚持,”林薇把罐子里的淤血倒掉,“你这病就像老墙根的霉斑,不是刷一遍漆就能好的。梅花针每周来扎两次,药得喝一个月,中间可能会有反复——比如熬夜后加重,那是身体在‘提醒’你别作践自己。”
陈砚之补充道:“平时别用热水烫,越烫越痒,就像火上浇油;洗澡别用搓澡巾,你这皮肤嫩得像豆腐,得用手轻轻洗。”他指着姑娘的长袖,“以后别穿紧身衣了,穿宽松的棉衣服,像给皮肤穿‘透气睡衣’。”
姑娘抱着药包起身时,后背的红紫色已经淡了些,她挠了挠胳膊,居然没像刚才那样抓出血:“真的不怎么痒了!谢谢你们”
“记得啊,”爷爷在她身后喊,“要是起小水疱,那是湿毒往外冒,别挤!挤了就像把没熟的痘痘挤破,容易留疤!”
姑娘连连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我还来!争取秋天能穿短袖!”
林薇收拾梅花针时,发现针尖沾着不少鳞屑,笑着对陈砚之说:“这病难缠,但今天这姑娘心态好,估计能好得快。”
陈砚之把药方归档,点头道:“是啊,就像种地,种子好,还得人勤快点浇水施肥,她愿意坚持,就成功了一半。”
爷爷看着他们收拾诊具,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以前总担心你们嫩,现在看啊,这‘望闻问切’的本事,快赶上我年轻时候了。”
窗外的蝉鸣渐起,葆仁堂的药香混着艾草味飘出去,门前的石板路上,姑娘的脚印慢慢远去,步子比来时轻快多了——像是压在身上三年的“鱼鳞”,终于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