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灯刚亮,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缩着肩膀走进来,深色衬衫的后背洇着大片汗渍,像泼了一汪水,连椅面都沾湿了一片。他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抹了把额角,露出的额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明明是初秋,却像是刚从盛夏的烈日里钻出来。
“陈大夫,林大夫,”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说话时喉结滚动,“我这毛病快把人熬死了——每天夜里刚睡着,就一身冷汗,像被人兜头浇了桶水,睡衣能拧出半盆水,床单更是没法看,一晚上得换三次。白天倒还好,一到夜里就犯,搞得我现在听见‘睡觉’俩字就发怵。”
陈砚之递过毛巾让他擦汗,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黏腻:“摸着手腕凉飕飕的,汗是冷汗吧?”
男人连连点头:“对!看着是热汗,摸上去冰得刺骨,刚换的衣服穿上没一刻钟就湿透,冻得我直打哆嗦,又不敢掀被子,就这么熬到天亮,现在头也晕,腿也软,上楼梯都得扶着墙。”
林薇正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肺,闻言直起身:“脉细得像头发丝,舌头淡得没血色,这不是普通的盗汗,是‘阴虚火旺’闹的。就像锅里的水烧干了,锅底反而裂得更厉害,你这是津液亏得太狠,火没地方去,就从汗里冒出来了。”
“那咋办啊?”男人急得眼镜都没戴稳,“我吃了半个月的六味地黄丸,一点用没有,反而觉得更渴了,夜里总得起来喝四五杯水,喝完又怕出汗,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陈砚之转身去翻《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书页在指尖哗哗翻动,停在“当归六黄汤”那一页:“你这是火邪烧得太旺,光补阴不行,得加些清火的药。这方子本是治‘盗汗面赤,心烦口干’的,我给你调调——黄芩、黄连、黄柏这三味是‘灭火三兄弟’,黄连清胃火,黄芩清肺火,黄柏清肾火,就像给不同的灶台撒沙子,哪着火灭哪;当归、生地、熟地是‘补阴三姐妹’,当归补血,生地凉血,熟地滋阴,好比给快烧干的池塘蓄水;最后加黄芪,不是为了补气,是为了把汗‘兜’住,就像给漏水的桶加圈铁箍,别让好不容易补上的水又漏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抓药,戥子上的药材轻轻晃动:“不过你这脾胃虚,黄连太苦,会把胃口败光,我减点量,再加10克浮小麦,这东西看着不起眼,收汗的本事比黄芪还灵,就像给出汗的地方铺层吸汗纸,悄悄把汗收了,还不伤人。”
林薇已经取来银针,在男人手腕的“阴郄穴”上比了比:“这穴是治盗汗的好手,就像给汗腺装了个开关,扎上就能把汗暂时关住。”她指尖捻着针尾,银针稳稳刺入,男人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凉气顺着胳膊往上窜,“再扎个‘复溜穴’,这穴能滋阴,就像给快干涸的河渠开条支流,让水慢慢渗进来。”
男人突然“咦”了一声:“刚还觉得后背黏糊糊的,这会子居然没再冒冷汗了,胳膊也不那么沉了。”
“这才刚开始,”陈砚之把药包好,指着其中一味药,“你看这知母,得用河北易县的,皮上带点黄绒毛的才管用,那些光溜溜的都是陈货。还有黄柏,四川产的最佳,断面黄得发绿,苦味儿直冲天灵盖,这才是能降火的真东西。”
旁边看热闹的大爷凑过来,手里捏着个保温杯:“小伙子,我前阵子也这样,”他掀开杯盖,里面泡着些黑乎乎的东西,“老陈大夫让我用桑叶泡着喝,你猜咋着?喝了三天,汗就少了一半!这桑叶得用霜降后的,带着霜气的最好,就像揣了把小扇子,扇得心里凉丝丝的。
男人接过药包,还有些不放心:“这药熬出来得有多苦啊?我现在闻着药味儿都反胃。”
“放两颗蜜枣一起煮,”林薇笑着递过几颗蜜枣,“别去核,枣核也是好东西,能安神,免得你夜里胡思乱想。熬药的时候用砂锅,别用铁锅,不然药会变黑,像熬糊的粥,喝了更伤胃。”
陈砚之补充道:“水得一次加够,中间别添水,就像炖肉不能半路加水,不然肉会柴,药也会失了药性。大火烧开转小火,咕嘟上20分钟,倒出来晾温了喝,早晚各一次,喝的时候别大口灌,像品茶似的小口抿,让药在嘴里多待会儿,苦味就淡了。”
男人捧着药包要走,又被林薇叫住:“对了,出汗后别用凉水擦身,得用温水,就像刚洗完澡不能对着空调吹,不然汗毛孔一缩,邪风全堵在里面了。换下来的衣服也别堆着,赶紧用热水泡,放些生姜片,既能去味儿,又能杀杀菌,免得湿气沤在衣服里,第二天穿了更难受。”
“还有啊,”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这是煅龙骨和煅牡蛎的粉末,装在纱布袋里,睡觉时垫在后背,这俩玩意儿是‘收涩高手’,就像给后背贴了层防汗贴,比啥都管用。”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林薇看着他的背影笑:“你这方子改得真巧,既没丢了原方的魂,又合了他的体质,就像给鞋子加了双鞋垫,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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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之翻着《本草纲目》,指着“盗汗”条目:“李时珍说‘汗出于心,在内为血,在外为汗’,这汗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