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药碾子“咕噜”转着,陈砚之正碾着炒白芍,米白色的药粉顺着碾槽往下滑,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倒有几分清雅。林薇蹲在药炉边,盯着砂锅里翻腾的药汁,鼻尖萦绕着柴胡和黄芩的苦香:“这小柴胡汤熬得差不多了吧?李大姐的少阳证,就等这药疏肝呢。”
“再熬五分钟,”陈砚之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柴胡得久煎才能出味,她那胁肋疼了快半个月,肝气郁得厉害,得多出点药油。”他往药架上看,“爷晒的玫瑰花呢?等会儿给她包点,泡水喝能疏肝理气,比光喝药汤舒坦。”
话音刚落,铜铃“叮铃”响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捂着胸口直皱眉,夹克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里面印着“汽修”字样的t恤。“医生,”他往藤椅上坐,动作僵得像生锈的零件,“我这心口窝疼,串着后背也疼,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吃了硝酸甘油也没咋缓解。”
林薇赶紧给他倒了杯丹参茶:“张师傅先缓缓,您这疼是针扎似的,还是闷闷的疼?”她记得张师傅在街口开汽修厂,常年钻车底,总说腰不好。
“说不上来,”张师傅喝了口茶,喉结滚动着,“像有根绳勒着,又像有东西在里面搅,尤其生气的时候,疼得更厉害。昨天跟徒弟吵了架,夜里疼得没合眼。”
陈砚之摸出脉枕:“伸胳膊。”指尖搭上张师傅的腕脉,他特意沉了沉指力——常年干活的人,脉象往往偏沉。片刻后抬眼,“脉弦紧,是肝气犯胃,气机郁滞。”他示意张师傅张嘴,“舌苔我看看。”
张师傅的舌苔白腻,舌尖红得发亮,像点了颗朱砂。“平时是不是爱叹气?”陈砚之问,“吃饭也没胃口,还总觉得胃胀?”
“哎!可不是嘛,”张师傅一拍大腿,“徒弟笨手笨脚,一个活儿能做错三遍,我天天气的,饭都吃不下,吃点就堵得慌。”他又补充,“早上还反酸水,嗓子眼辣乎乎的。”
林薇拿笔在纸上记着,笔尖在“胁肋胀痛”几个字上顿了顿:“症见胃脘及胁肋胀痛,痛连后背,嗳气频作,遇怒加重,伴反酸、纳差。舌脉:舌淡红苔白腻,脉弦紧。这该是肝气犯胃证吧?”
“对,”陈砚之起身往药柜走,“肝主疏泄,他这是肝气郁滞,横逆犯胃,导致胃失和降,所以疼、反酸、胃胀。得疏肝理气,和胃止痛。”
爷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沉香粉:“老张啊,你这是‘气结’,光活血不行,得顺气。”他往张师傅手心倒了点沉香粉,“闻闻,这味儿能顺气,比啥止痛片都来得快。”
张师傅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果然舒展些:“嗯,闻着舒坦。那得开啥药?我听隔壁王婶说,她心口疼喝的丹参饮,管用不?”
“丹参饮能活血,但你这以气滞为主,得加疏肝的药。”陈砚之抓出柴胡,戥子称了十二克,“柴胡疏肝解郁,是治肝气郁滞的要药,不过它有点升散,得配点白芍。”他又抓出十五克炒白芍,“白芍养血柔肝,还能缓急止痛,跟柴胡配着,一散一收,既疏肝又不伤阴血。”
林薇在旁边记方子,笔尖在“香附”二字上停了停:“加香附不?理气解郁的,还能调经,但张师傅是男的……”
“香附不光调经,”陈砚之笑着打断,“它是‘气病之总司’,不管男女,气滞都能用。十五克,配柴胡、白芍,增强疏肝之力。”他又抓出陈皮和枳壳,“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枳壳行气宽中,消胀除痞,这俩都是理气的,能助肝气疏泄,还能和胃。”
爷在旁边补充:“得再加延胡索和川楝子,各十克。他不是疼得厉害吗?这俩是‘止痛对药’,延胡索活血行气止痛,川楝子疏肝泄热,合在一起,既能理气又能止痛,对付这种气滞引起的疼痛最管用。”
“要不要加黄连?”林薇问,“他不是反酸吗?黄连能清胃热。”
“加三克就行,”陈砚之摇头,“他这反酸是肝气犯胃引起的,不是实热,少加点黄连清胃热,再配六克吴茱萸,既助黄连止呕,又能疏肝,还能制黄连的苦寒,这叫‘左金丸’,专治肝火犯胃的反酸。”
张师傅看着药包里的药材,有点发怵:“这药得熬多久?我那汽修厂离不得人。”
“我给你代煎,”林薇笑着说,“下午四点来取,装在保温壶里,回去热一下就能喝,一天两次,喝三天看看。”她往张师傅手里塞了包砂仁,“这是爷晒的,每次熬药时放三粒,能化湿开胃,免得药太苦伤胃。”
陈砚之又补充:“回去别总跟徒弟生气,气出病来不值当。每天抽十分钟,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吸气再慢慢呼出来,能顺肝气。”他往张师傅兜里放了颗疏肝丸,“疼得厉害就吃一丸,比硝酸甘油对症。”
送走张师傅,林薇帮着陈砚之抓药,药柜上的标签“柴胡”“白芍”“香附”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刚才加吴茱萸时,我还怕剂量大了,”她突然说,“吴茱萸不是有毒吗?”
“六克没事,”陈砚之往药臼里倒了些山楂,“而且有黄连制约它的毒性,这叫‘相畏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