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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寒街(5 / 6)

,紧紧包着头骨,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那身空荡荡的病号服,白得刺眼,衬得她更像一个随时会飘散的幽灵。

刘强彻底垮了。他不再回家,大部分时间就蜷缩在病房角落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像一只被彻底打垮的老狗。他不敢看母亲,不敢看医生护士,更不敢看我。每当护士来催缴后续的治疗费用单,他就把头埋得更深,身体缩成一团,恨不得钻进椅子缝里去。那份账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烫在我的眼前。催缴单上的数字一次次叠加,像不断垒高的债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天下午,阴沉的天光勉强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刘强佝偻着背,站在我面前,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头几乎垂到了胸口。

“李老板……那个……钱……”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沙砾。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和怜悯交织着,堵得难受。“刘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刘姨的病。”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可是……可是我真的……一分钱也拿不出来了!家里……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连……”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了,后面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眼神痛苦地闪烁着,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羞耻和挣扎。

“连什么?”我追问,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没……没什么!”他猛地摇头,眼神躲闪,仿佛被我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我……我去看看我妈!”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冲进了病房,把门在身后紧紧关上。

我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刘强那吞吞吐吐、痛苦挣扎的表情,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我心里。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我的脊背。

刘姨的病情在昂贵的药物支撑下,勉强维持着不再恶化,但也未见起色。那张枯槁的脸,那双偶尔睁开却空洞无物的眼睛,成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催缴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次都让角落里的刘强抖得更厉害。

终于,一个阴冷的下午,病房的门被两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神情严肃的警察敲开了。他们的目光锐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病房,最后定格在蜷缩在陪护椅上的刘强身上。

“刘刚是你弟弟?”为首的警察声音低沉而威严。

刘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他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警察。

“他涉嫌参与一起盗窃摩托车团伙案,数额较大,现在已经被我们依法刑事拘留了。”警察的声音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你是他直系亲属,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强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从椅子上滑落到冰冷的地面。他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巨大的耻辱和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就那么瘫在地上,任由两个警察把他架了起来,拖出了病房。他的头一直深深地垂着,仿佛再也无法抬起。

病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微弱而规律的“嘀——嘀——”声。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猜测被证实了,却比猜测本身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荒谬。那个偷走摩托车的小儿子,和那个可能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念想的大儿子……这兄弟俩,像两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床上那个仅剩一口气的母亲。

我缓缓走到病床边。刘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门口,也没有看被拖走的儿子。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眼神依旧空洞,像两口彻底干涸、连一丝水汽都没有了的枯井。只是,在那深不见底的枯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无声无息,却又惊天动地。一滴浑浊的泪,极其缓慢地从她深陷的眼角爬出,顺着太阳穴上深刻的皱纹,滑落,无声地洇入花白的鬓角,消失不见。

窗外,寒风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像一曲凄凉的挽歌。冬天,彻底封冻了一切生机。

刘姨出院那天,天气依旧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不出一丝阳光。她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单薄的旧棉袄里,被刘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挪出医院大门。冷风一吹,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刘强低着头,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搀扶母亲的手臂也显得僵硬无力。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垮塌着,沉默着,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那笔沉重的医药费债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日子在压抑和沉默中捱过。城市在严寒中瑟缩,年关将近的气息被冰冷的空气冻结,透不出丝毫暖意。面馆的生意也因这酷寒而冷清了不少。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我早早来到店里准备,刚打开卷帘门,就看见那抹熟悉的橙黄色身影,已经在对面那条空旷寂寥的街道上缓缓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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