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清江开了四个多小时车来的。清江有咱们的分店,人家也吃过,也点过外卖。可人家说,就认这个味儿。”他指了指自己面前这碗面,又指了指锅里还在微微“叹息”的老酱,“就认这个,得熬上几个钟头的‘费事’劲儿。”
小李看着来来沉静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用力吸了一口那碗面霸道而温暖的香气,再想想冰柜里那些密封包装的粉末和酱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里的那点浮躁的好奇,慢慢沉淀了下去。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抱着菜筐转身干活去了。
来来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和细小烫痕的手。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凌晨,在油烟弥漫的后厨,固执地搅动着那口沉重的铁锅。此刻,这双手似乎不再仅仅属于他自己,它们连接着父亲粗糙的手掌,连接着那位母亲清亮而识货的眼睛,连接着小女孩被香气唤醒的期待。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笃定感,像锅里那熬到火候的酱汁一样,浓稠而温暖地包裹住了他连日来焦灼不安的心。他挺直了因常年灶前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背,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枷。
就在这时,领班小陈又撩开门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老板!那雅间的小姑娘,刚才还蔫得像棵晒蔫的小白菜呢,结果那碗面一拌开,香气一冲,嘿!小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那小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跟她妈妈说‘妈妈,这个酱香香!比我们家的香!’可把她妈乐坏了!”小陈模仿着小女孩的语气,绘声绘色。
来来听着,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那笑意从他眼底漾开,驱散了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郁,连脸上深刻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他感觉胸腔里那团温热的东西膨胀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满溢出来。
“对了,”小陈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位女士问,咱们店里有没有什么清爽点的小甜点?说孩子坐车久了胃口有点弱,想吃点凉的、酸甜的顺顺。”
清爽的、酸甜的、凉的……来来几乎是不假思索,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后厨角落那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商用冰柜。他用力拉开沉重的柜门,一股凛冽的白色寒气瞬间涌出,扑在脸上,带着冰霜特有的凛冽气息。冷气中,他精准地从一个角落里,摸出一个深色的、沉甸甸的陶罐。
陶罐的盖子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着。来来用厚布垫着,小心地揭开盖子。一股更加清冽、带着山林果木气息的冷香,混着丝丝甜意,幽幽地飘散出来,瞬间中和了厨房里的油腻燥热。罐子里,深色的液体中,沉浮着几个拳头大小、表皮冻得乌黑发亮的冻梨。那是用秋天山里采的老品种酸梨,经过反复冰冻和解冻的“缓”出来的。梨子本身的酸涩被冰晶的魔法转化,酝酿出最纯粹、最清冽的甘甜,带着天然的果酸,是解腻消食的绝品。
他拿起一个冻梨,触手冰凉坚硬,表皮覆盖着一层晶莹的白霜。他找出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碟,用热水细细烫过,确保没有一丝油腥气。然后,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极其小心地削去冻梨顶端一小块带着霜花的硬皮。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破坏了那层晶莹的冰壳。
削开的小口,露出了里面深褐色的、半透明的果肉,丝丝缕缕的凉气从中袅袅升起。他小心地将这枚顶着一点晶莹霜花的冻梨,轻轻放在温热的青花瓷碟中央。深色的梨,雪白的霜,温润的青花,构成一幅极简又极富韵味的画面。清冽甘甜的香气,仿佛有了实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碟子周围。
“把这个送去。”来来将碟子递给旁边候着的小陈,声音低沉而温和,“就说……是送的,给孩子尝尝。”
小陈看着这碟精心准备的冻梨,又看看来来眼中尚未褪去的柔和笑意,了然地点头,小心翼翼地端着碟子走了。
来来没有跟出去。他走回自己熟悉的灶台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旁边那口熬酱的大铁锅上。锅底的余温尚未散尽,锅壁上还凝结着深色的酱汁痕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冰冷的金属,穿透了油腻的墙壁,落到了那个小小的雅间里。他似乎能看到那个小女孩,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枚冒着寒气的“黑疙瘩”,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小嘴,对着那削开的、冒着丝丝白气的果肉,咬下第一口……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嘶力竭。乡下老屋低矮的土灶前,热浪滚滚。小小的来来,大概也就七八岁的样子,热得满头大汗,像只被太阳烤蔫了的小狗,趴在油腻腻的小饭桌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来来,醒醒神!”父亲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乡音。一只粗糙、布满裂纹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酱垢的大手,伸到了他眼前。那只大手的手心里,稳稳地托着一枚同样乌黑发亮、顶着一层白霜的冻梨!梨子刚从屋后深井里吊上来的凉水里捞出来,寒气逼人,在父亲那布满劳作痕迹的黝黑掌心映衬下,那层霜花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像凝结的月光。
“尝尝,刚‘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