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菜地,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新鲜的气息。村道上远远传来邮递员老刘那辆破旧自行车的“叮铃”他惯常的、嘹亮的吆喝:
“张桂英!张桂英有信!汇款单!”
张桂英,是张婆婆的名字。这吆喝声像一块石头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水面。我爹翻土的动作顿了一下,我娘也直起了腰,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隔壁那扇低矮的老屋门。
邮递员老刘显然也听说了张家的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信件随便塞进门缝或者交给邻居,而是特意在张婆婆家门口停下车,又喊了一声:“张桂英!拿戳子!有你的汇款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吱呀作响的矮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张婆婆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比冬天时更瘦小了,像一张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旧纸片。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深刻的皱纹里填满了阴影,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她浑浊的眼睛看着邮递员,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张婶儿,”邮递员老刘的语气放得温和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您的汇款单,南方……呃,南方一个地方汇来的,您……您看看?”他把一张小小的、印着蓝字的纸片递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爹娘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我也屏住了呼吸。村子里似乎也安静了一瞬,连树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叽喳。所有人都明白这“南方一个地方”意味着什么。那是林素云消失的方向。
张婆婆伸出了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布满褐色的老年斑,抖得像是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用两根颤抖的手指,捏住了那张小小的纸片。她的动作很慢,仿佛那张纸有千斤重。
她低下头,浑浊的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贴在了那张纸片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邮递员老刘都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她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喜悦,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那张灰败的脸,像一张彻底揉皱又被强行抚平的旧纸,只剩下空洞的褶皱。只有捏着汇款单的那两根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带动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也在风中簌簌作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翅膀。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她没有看邮递员,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远处空旷的田野,投向那条蜿蜒向远方、早已看不到卡车辙印的土路。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空得让人心悸。然后,她捏着那张汇款单,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像一具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极其迟缓地挪回了那间昏暗的老屋。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院子里,爹娘对视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低头侍弄菜地。翻土的锄头落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我放下手里的耙子,悄悄走到张婆婆那间老屋的窗根下。窗户糊着的旧报纸破了一个小洞。我凑近那个小洞,向里面望去。
屋里光线很暗。张婆婆佝偻着背,坐在炕沿上。她依旧捏着那张汇款单,并没有再看它一眼。她把它随手丢进了炕头那个破旧的柳条针线筐里。针线筐里,堆满了各色碎布、麻线团。就在筐的最上面,躺着一双纳了一半的小鞋垫。那是给小梅的。鞋垫的底子很厚实,用的是结实的旧帆布,边缘用深蓝色的布条细细地滚了边。一只已经基本纳好,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朵看不出形状的小花,针脚又密又乱,显得有些笨拙而用力。另一只则只纳了一半,绣花的丝线还连着针,就那么随意地搭在鞋垫上,旁边散落着几根不同颜色的线头。
张婆婆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张象征着她女儿“赎罪”或仅仅是“打发”的汇款单上。她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地,落在那双只纳了一半的鞋垫上。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垫,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凌乱、歪斜的针脚,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触摸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梦。那布满褶皱、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浑浊的、如同枯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碎裂了,然后沉入那无底的、永恒的黑暗深处。
窗外,初春的风带着残冬的寒意,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处田野里,传来新翻泥土的、潮湿而微腥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被她那个来自隔壁县的儿媳,鄙夷地称作“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