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搀回了那间低矮冰冷的老屋。小梅哭得嗓子都哑了,被一个邻居大婶抱了过来。小女孩看到奶奶的样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睁着惊恐的大眼睛,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张婆婆一看到孙女,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一把将小梅紧紧搂在怀里,祖孙俩的哭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在这间破败的老屋里回荡,充满了末日般的悲凉。
那个漫长的冬夜,张婆婆的哭声几乎没有停止过。那声音穿透薄薄的土墙,在寒风呼啸的村庄里飘荡,时高时低,时而嘶嚎,时而呜咽,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在每一个被惊醒的村民心头,也缠绕在我的梦里。她抱着小梅,枯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黎明。那绝望的哭声,一直持续到村东头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天色泛起了灰白,才渐渐变成一种有气无力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只剩下怀里紧紧搂着的、同样哭累了昏睡过去的小梅,还有一点点活物的温度。
日子并没有因为那晚的惊心动魄而停止。冬天像个冷酷的老人,脚步迟缓而沉重地向前挪动。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了田野、屋顶和那条带走林素云的泥泞土路,也仿佛暂时掩盖了张家那彻骨的伤痛和屈辱。村里关于林素云私奔的议论,像雪层下的暗流,初时汹涌,渐渐也平息下去,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或者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毕竟,生活总要继续,沉重的农活、冻得发僵的手指、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填饱的肚皮,这些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东西。
只是张婆婆,彻底地垮了。
她不再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纳鞋底,不再向新房子那边张望。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生机。她变得极其沉默,除了必要,几乎不开口说话。脸上那点因为小梅偶尔带来的卑微光亮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皱纹更深地刻进皮肤里,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她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间冰冷昏暗的老屋里,抱着同样变得沉默寡言的小梅。小梅似乎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那双曾经懵懂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惊恐和茫然,她紧紧依偎着奶奶,像一只失去庇护、只能抓住唯一浮木的幼兽。
张婆婆唯一还坚持做的事情,就是纳鞋垫。仿佛那是她连接过去、维系生命最后一点意义的唯一绳索。她那只破旧的、用柳条编成的针线筐,就放在炕头。筐里放着各色碎布头、麻线、顶针,还有几双纳了一半或已经纳好的鞋垫。那些鞋垫大小不一,但最多的,是那种小小的、明显是给小女孩穿的尺寸。鞋垫上纳着简单的图案,有时是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有时是寓意平安的“卍”字纹,针脚细密,看得出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我娘有时会让我送点热粥或者几个烤红薯过去。每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矮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廉价药油味和老人身上特有气息的、沉滞的空气。张婆婆总是蜷缩在炕角,背对着门口,怀里抱着小梅。听到动静,她会极其缓慢地、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荒芜的、死水般的平静。看到是我,她枯槁的脸上会极其勉强地、极其轻微地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会重新落回怀里的孙女身上,或者落在她膝头那双正在纳着的鞋垫上。她的手变得很不稳,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皮肤松弛地耷拉着,捏着针的手指抖得厉害。细小的针尖常常要戳好几次,才能艰难地穿透厚厚的鞋垫底子。有时,她会盯着针尖发很久的呆,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
“婆婆,吃饭了。”我把碗轻轻放在炕沿上那唯一一块干净点的地方。
她喉咙里会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嗯”,或者连“嗯”都没有,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不会立刻去吃,依旧专注地、或者说麻木地,一针,一针,又一针地纳着。麻线穿过布底,发出单调而滞涩的“噗”、“噗”声,在寂静的老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小梅会怯生生地看我一眼,然后伸出小手,默默地端起碗,自己先吃一小口,再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奶奶嘴边。张婆婆会顺从地张开嘴,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孙女喂她。她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针线,或者空洞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那鞋垫,似乎成了她唯一与世界沟通的方式。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无法言说的痛苦、无望的等待和沉重的负罪感。每一针落下,都像在扎着她自己的心。那双给小梅的鞋垫,纳了拆,拆了纳,仿佛永远也达不到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好”的标准。鞋垫上的图案,也从最初的还算规整,变得越来越歪斜,针脚也越来越凌乱,透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绝望。
冬去春来,河面上的冰层发出碎裂的呻吟,田野里的冻土开始变得松软。风依旧冷,但已经带上了些许潮湿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
那天晌午,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懒洋洋地洒在村道上。我正帮着爹娘在院子里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