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声。
秦北点了半寸的头忽地僵住,手上一抖,忙把已合上的手札簌簌翻开,指尖顺着字迹飞快掠至最后,目光一颤,暗暗看了一眼秦二郎君,飞快收回视线,埋进手札里,嗓音发抖。
“冬…冬日里,须提前灌好汤婆暖被,或是亲身暖……暖被。夏日,榻侧长备冰盆,须…彻夜扇风消暑……”
尹逸没忍住,眼皮一翻隔空白了秦衍一眼,“秋日呢?”
秦北瞄了眼手札,嚅嗫了下,“秋……秋日凉爽,倒是不必如何上心,就是……就是二郎君所在之处,隔两个时辰,须新拓一只香篆,香也要用郎君惯用的雪檀。”
尹逸唇角抖了抖,“去靶场也须如此?”
秦北一噎,缩了缩脖子,暗暗瞥了眼秦衍。
“自然不必,我手下人也须是头脑灵光之人,迂腐木讷多了,可颇要受些苦头的。”
秦衍幽幽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尘垢,而后单手负在身后,抬眸,目光微凉,隐着几许笑意。
“沐浴汤池准备妥当没有?过来,侍奉我更衣。”
尹逸一怔,就见秦衍已提步,不紧不慢地向屋内走去,掀帘迈进门槛时,动作稍稍一顿,凌厉的眉眼轻轻偏过半寸,淡淡道:“还不跟上。”
“尹郎放心,汤池我去备着,您…您安心…安心服侍郎君便好。”秦北小声嘱咐一声,欠了欠身,转身一溜烟跑开,果断逃离战场。
尹逸眉头一拧,踩着秦衍影子追上去。
“秦羡仲!你不要以为我拿了这一百两银子就活该欠你,这一百两银子我日后必定还你!”
秦衍像听到什么笑话,侧过身,微微一哂,语调轻缓悠扬,“还?你拿什么还?”
“我日后做了官吃官粮拿俸禄,自有的是钱还你!”
“哦?”秦衍仗着身高优势,垂下视线,故作深思地掐了手指,漫不经心道:“让我来算算,新晋进士仕途之初往往只有两条路可走,一则外放出京,从小小县官做起。二则点入翰林,以充盈学士府库。”
他目光拂扫,不轻不重地划过尹逸身上显尽寒酸的衣物,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县官从八品,年俸约莫百石粮,集贤修撰正七品,京官受器重,年俸约莫在……”秦衍掐了掐指尖,目光缓缓抬起,轻飘飘落定,“一百六十石。”
秦衍看着尹逸微微一僵的神色,唇边一哂,浑不在意地拂了拂袖,转身提步走向寝卧。
“你术数一流,当算了清楚,一百六十石粮换作雪花银,不出八十两。便假定你得圣上赏识,钦点你入翰林院,得了这八十两俸银。”
“踏入官场,人情打点自是免不了,上上下下,一年销去二十两,便属极淡漠的。初入京师,置办房屋田产又将是一笔,银子如水去。做官头一年,大抵留不住什么。待你攒够百两,至少也须个三四年。”
“以及……莫要忘了,中了进士再到吏部授官,中间可还隔了大半年光景,若是从今日起算,那便是五年左右。”
秦衍摇着头轻啧一声,“这五年光景,依我抚云钱庄的规矩,当收四成利,本息总和约莫一百四十两,外加白日予你的那件衣裳,一共是……”秦衍微妙停顿一下,缓缓道:“一百五十两。”
尹逸身子僵在原地,魂魄却已被他轻飘飘的言语一击接着一击瞬间震出体外,天穹之上仿佛重重落下一枚巨大的银锭子,猛地一下将她砸进了地缝。
“你若诚心要还,我自乐得点头。不过你我两家到底亲厚,我这才特开了情面,予你随侍半年钱货两讫的抵偿,另外可再添一条,你欠秦家旧债一并抵消。”
秦衍立在衣桁前,慢条斯理地解起了圆领袍斜襟上的扣夹。
他动作极慢,像是等着什么上钩。目光轻飘飘落向尹逸,颇为诚恳地劝慰,“你,不若再好好考量一番?”
考量?她还有什么可考量的?
半年!就半年!
当牛做马半年时间就能和秦衍彻底划清界限,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尹逸内心哀嚎,没有!绝对没有了!
做官四五年还清这笔账事轻,期间若是秦衍这狗要以债抵债,让她另做旁的勾当,这才是真真正正坏她的仕途。
尹逸一激灵,瞬间醒神,“我来我来,更衣这等小事如何能劳动郎君,您尽管使唤我便是。”
她大步走近,对着高出她一个头的秦衍,努力挤出谄媚的笑,伸出手抢过活,
秦衍眉尾轻轻一抬,顺势张开了手臂,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眸光微垂。
尹逸似乎没见过此种样式的扣襟,双手攥在他衣襟,一个劲儿地往两边扯,像是很憋了一股子非要再襟扣上出些气似的。
“七两银子。”
尹逸还是头回与人贴这般近,心头慌得擂鼓一般,还有秦衍身上的香气,没头没脑地往她鼻尖蹿,萦萦绕绕恍似将她也裹进了秦衍衣物里,难闻得要命。
她指尖都木了,别说什么精细袖扣,眼下给她粗似手臂的麻绳,她都未必能解的开。
头顶冷不丁传来一句,尹逸指尖猛地一颤,茫然抬起眼,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满脸疑惑。
秦衍淡淡然:“这枚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