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钱龙锡来讲学。这次他没有带书稿,而是带来了一幅地图。
“殿下请看。”他在书案上展开地图,是一幅精细的《大明疆域全图》,山川河流、府州县治、边关要塞,标注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仔细观看。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时代的中国全貌。东起大海,西至雪山,北抵大漠,南达烟瘴。疆域之辽阔,让他震撼。
“殿下可知,我大明疆域,广袤万里。”钱龙锡指着地图,“然广袤之下,危机四伏。东北有建州女真,北方有蒙古诸部,西北有吐鲁番,西南有土司,东南有倭寇、红夷。此诚多事之秋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辽东如今有熊廷弼坐镇,暂可无虞。但宣府、大同、蓟镇三镇,军备废弛,将领**。若北虏南下,恐难抵挡。”
又指向东南:“闽浙沿海,倭寇虽稍敛,但红夷船坚炮利,屡犯海疆。而朝廷海禁时松时紧,水师衰微,海防堪忧。”
最后指向中原:“河南、山东连年大旱,流民日增。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一幅地图,勾勒出帝国的四面危机。朱由检沉默良久,方道:“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臣非边臣,不敢妄言边事。”钱龙锡谨慎道,“但臣以为,治国如治病,需标本兼治。边患是标,内政是本。若朝政清明,府库充盈,兵精粮足,则外患不足惧。反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那内政之弊,又当如何治?”
钱龙锡捋须沉思,缓缓道:“殿下读过《大明会典》,当知我朝制度,本极完善。然百余年来,积弊丛生。臣以为,当从三处着手:一曰吏治,二曰财政,三曰民生。吏治不清,则政令不行;财政不裕,则万事难为;民生不固,则国本动摇。”
这话说得精辟。朱由检记在心里,又问:“先生前次所赠《漕运利弊考》,言漕运三弊,当属财政之困?”
“正是。”钱龙锡点头,“漕运乃京师命脉,每年运粮四百万石,养官军百万。然损耗三成,意味着每年有百万石粮食不知所踪。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或入贪官私囊,或被商人倒卖,甚至……可能流入敌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臣近日听闻,运河沿线某些粮仓,存粮账目与实际严重不符。若遇灾年或战事,恐生大乱。”
朱由检心中一凛。他想起了陈元璞算题中提到的流民危机。若真有灾荒,而粮仓又无粮可赈……
“先生可有良策?”
“难。”钱龙锡苦笑,“漕运积弊已深,牵涉利益太广。纵有良策,也难推行。除非……有强力之人,以雷霆手段整顿。”
他看向朱由检,话中有话:“然整顿需时机,更需实力。时机未至,不可妄动;实力不足,不可轻举。”
这是在告诫他:现在还不是时候。
讲学结束后,钱龙锡告辞。临行前,他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臣听闻,陈元璞近日在京郊试种冬麦,用了新法,长势颇好。殿下若有兴趣,或可关注。”
这是在提醒他:农事改良这类实务,相对安全,且能积累经验。
朱由检领会了这层意思。送走钱龙锡后,他立即让王承恩设法给陈元璞递话,询问冬麦试种的详情。
三日后,回信来了。陈元璞在信中详细描述了试种情况:他选用了耐寒品种,采用了“深沟高垄”的种植法,并在垄间铺设了秸秆保温。如今麦苗已出,虽在寒冬,依然绿意盎然。
信的末尾,陈元璞写道:“此法若成,北地冬麦可增三成。然推广非易,一需良种,二需技术,三需官府支持。今三者皆缺,奈何?”
又是“奈何”。朱由检能感受到陈元璞的无奈。有良法而无推广之力,有见识而无施展之机,这是这个时代许多实干之士的共同困境。
他提笔回信,先是对试种成果表示赞赏,然后提出了一个设想:能否在端本宫后园,也辟一小块地试种冬麦?规模不必大,只为验证技术。至于良种,可托刘婆子的关系从宫外弄些来。
这是将理论学习转化为实践的机会。朱由检知道,自己身处深宫,无法像陈元璞那样在京郊大规模试验,但小范围的验证还是能做到的。而且,这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亲王在宫中种麦,听起来比种菜大不了多少。
信送出去后,朱由检开始着手准备。他让王承恩找来一些关于麦作的书籍,又让刘婆子去打听哪里能弄到麦种。自己则根据陈元璞的描述,设计试验方案:要对比不同品种、不同种植方法的优劣,需要设置对照组,需要记录生长数据……
这个过程让他想起了后世的科学研究方法。虽然条件简陋,但基本的逻辑是相通的:观察、假设、实验、验证。
十二月初,第一场寒潮来袭。
夜间气温骤降,次日清晨,端本宫庭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朱由检推开窗时,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他披上狐皮大氅,去了后园。
那些红花的枯枝上挂满了霜,在晨光中如同玉树琼枝。微缩水利模型的水道里,水已结冰,将木制的水车冻在了原地。朱由检蹲下身,敲了敲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