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坚,筋骨经劳而强。殿下年轻,来日方长,当以此自勉。”
这是在安慰他,也是在鼓励他。朱由检听得认真,心中感念。
课后,钱龙锡没有立刻告辞。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放在书案上:“殿下,这是臣近日整理的《漕运利弊考》,或可供殿下参详。”
漕运?朱由检心中一动,展开手稿。内容详实,从漕运的历史沿革、当前现状,到存在的问题、改进的建议,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而在“存在问题”一节中,钱龙锡直言不讳地写道:
“今漕运之弊,首在贪墨。自漕督至闸官,层层盘剥,损耗竟达三成。次在废弛,河道淤塞不疏,船只老旧不修。三在扰民,强征民夫,勒索商船。此三弊不除,漕运难兴,京师难安。”
这些话,与陈元璞算题中透露的信息相互印证。朱由检抬头看向钱龙锡:“先生此文,可曾上呈?”
钱龙锡苦笑摇头:“臣人微言轻,上呈也无用。况且……此文触及太多人利益,若公开,恐招祸端。”
“那先生为何还要写?”
“因为该写。”钱龙锡正色道,“臣读圣贤书,当言天下事。利弊得失,总要有人厘清。即便现在无用,留待将来,或可为后来者鉴。”
留待将来。朱由检听出了这话的深意。钱龙锡这是在为未来做准备——或许,是在为他做准备。
“先生用心良苦。”他郑重道,“此文由检定当仔细研读。”
钱龙锡点头,又压低声音:“殿下可知,徐光启徐大人已抵达南京?”
朱由检一怔:“徐大人不是告病南下吗?怎么……”
“明面上是养病,实际上……”钱龙锡顿了顿,“徐大人在南京联络了一些有志之士,正在筹划编撰《泰西水法》和《火器图说》。他说,这些技艺关乎国本,即便朝中不重视,也要先整理出来,留待有用之时。”
泰西水法,火器图说。朱由检心中涌起热流。徐光启这是在为国家的未来储备知识,即便在党争纷扰、个人安危难保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放弃。
“徐大人……真是国士。”他由衷道。
“是啊。”钱龙锡叹息,“只可惜,这样的国士,在朝中却难容身。殿下,臣今日多说一句:将来若有机会,当重用此类实干之才。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朱由检起身,郑重行礼:“先生教诲,由检铭记于心。”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回到书房,将那卷《漕运利弊考》仔细收好。他知道,这是钱龙锡送给他的又一份礼物——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理念,一种担当。
夜幕降临时,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雪,无声无息地飘洒,在灯笼的光晕中如同纷飞的柳絮。
朱由检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脑中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张皇后的庇护,钱龙锡的教导,陈元璞传递的信息,还有徐光启在南京的坚持……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网,将他与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而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已在悄然生长。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司礼监值房的灯火在雪幕中显得朦胧。而更远的南方,徐光启或许正在灯下奋笔疾书;辽东,熊廷弼正在整顿军务;中原大地,十万流民正在寒风中挣扎求生……
这个帝国正处在风雨飘摇的前夜。而他,一个十岁的亲王,能做些什么?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黑暗中,他摸索着取出一本册子——那是他自己整理的《端本记事》。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就着窗外雪光,写下这样一段话:
“万历四十六年冬,雪夜风波后。魏氏受挫暂敛,张后初显威仪。钱师以漕运利弊考相赠,徐公于南京编撰西学,陈子以流民算题示警。内外交困,然志士不绝。余虽年幼力薄,亦当积学储宝,静待天时。今蛰居端本宫,如雪下芽种,待春而发。”
写罢,他将笔放下,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天地一片洁白。但朱由检知道,在这洁白之下,是正在涌动的暗流,是即将破土的生机,是无数人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在默默努力。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蛰伏的日子或许还很长,但每过一天,他就更强大一分。每学一点,他就更有准备一分。
终有一天,当时机到来时,他会破土而出,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蛰伏,继续学习,继续在这深宫一隅,积蓄改变未来的力量。
雪夜无声,但蛰后的初霁,已在天边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