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昨日坤宁宫苏姑姑悄悄递话,说让殿下近期小心饮食。”
饮食?朱由检眼神一凝:“具体怎么说?”
“苏姑姑没说太细,只说‘秋深物燥,易生疾疫,入口之物当仔细’。”王承恩道,“奴才已嘱咐刘婆子和小环,所有食材烹制前都要再三查验,每道菜出锅后奴才先尝过,再奉给殿下。”
这是防人下毒。朱由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魏进忠已经卑劣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说,这只是客氏的主意?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你做得对。从今日起,端本宫所有人的饮食,都要按这个规矩来。”
“是。”
雨势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朱由检转身回屋,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开着钱龙锡留下的《历代贤王谏言录》,但他今日无心研读。脑中反复回响着苏月的警告,还有那些邸报上语焉不详的措辞。
党争如棋,他现在只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小卒,却已被执棋者盯上。下一步该怎么走?继续蛰伏?还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贵宝在门外禀报:“殿下,陈先生托人送东西来了。”
陈元璞?朱由检心中一紧。不是说暂停联系吗?
“拿进来。”
贵宝捧着一个油纸包裹进来,包裹不大,但裹得严实。王承恩接过,仔细检查后拆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小册子,还有一小包用粗布裹着的物件。
册子封面上无字,翻开一看,是陈元璞的字迹。内容并非农事,而是……算术题集。从简单的《九章算术》题型,到复杂的勾股测量、田亩计算,甚至还有几道涉及粮草调配、军饷分配的实务算题。
而在最后一册的末尾,陈元璞写了一句话:“天寒地冻,宜围炉演算。算术之道,通万物之理。殿下聪慧,当可自悟。”
这是在用算术题集传递信息。朱由检快速翻阅着那些算题,忽然在一道关于“漕粮损耗”的题目旁,看到一行小字注释:“今岁漕运,损耗逾三成。官称天灾,实乃**。”
漕运损耗三成!朱由检心中一震。按大明漕运惯例,允许的损耗不过一成。三成损耗,意味着有大量粮食在运输过程中“消失”了。这些粮食去了哪里?是被贪墨,还是……
他继续翻阅,在另一道关于“边镇军饷”的算题旁,又看到注释:“辽东年饷百万,实发不足七十万。差额之巨,触目惊心。”
这些数字,这些注释,都在无声地揭示着这个帝国的疮痍。陈元璞不能直接写信,便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外界的真实情况。
朱由检放下册子,打开那包粗布。里面是几件铁制的小物件:一把改良的小锄头,一个轻便的耙子,还有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工具——像镐又像铲,手柄可调节长短,头部可更换不同配件。
“这是……”王承恩好奇地拿起那件工具。
“多功能农具。”朱由检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改口道,“看着像是能一物多用的。”
他拿起工具细看。手柄是硬木所制,打磨光滑;铁制头部做工精良,刃口锋利;连接处有卡榫,可以拆卸更换。这工艺水平,已超越这个时代常见的农具。
陈元璞在附带的纸条上写道:“此物乃胡铁手新制,名曰‘万能锄’。其人脾气虽怪,手艺确精。今附上试用,若合用,可再制。”
胡铁手。那个“非明主不出”的广东铁匠。陈元璞竟说动他制作了农具,还愿意继续合作。这是个重要的进展。
朱由检将工具小心收好,对王承恩道:“你设法递话给陈先生:东西收到,甚好。让他转告胡师傅,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是。只是……”王承恩迟疑,“眼下司礼监查得严,这通信……”
“用老办法。”朱由检道,“通过李典簿转送,不留文字,只带口信。”
“奴才明白了。”
十月里的日子,在连绵秋雨和渐浓寒意中缓慢流逝。端本宫的生活看似平静,但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刘婆子和小环对食材的检查愈发仔细,贵宝每次去膳房都要绕路观察动静,福顺和喜来在针工局当差时更加沉默谨慎。
朱由检则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那些算术题集上。他发现,陈元璞出的题目不仅考察计算能力,更暗含对时政的分析。一道关于“盐引兑付”的算题,揭示了盐政的**;一道关于“茶马交易”的题目,暴露了边贸的混乱。
通过这些数字,他看到了一个比史书记载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大明。
十月初八,难得放晴。朱由检让王承恩将后园那些已枯萎的菜秧清理掉,准备来年开春再种。他自己则拿起那把“万能锄”,在园中空地上试了试。工具确实好用,翻土、开沟、碎土,一器多用,省力不少。
“殿下,这锄头真精巧。”刘婆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比咱们平日里用的强多了。”
“确实。”朱由检停下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刘妈妈,你说若是寻常农户,用得上这样的农具吗?”
刘婆子一愣,随即苦笑:“殿下说笑了。这样的好铁、好手艺,寻常农户哪里用得起?怕是连见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