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是在黄昏时分回到端本宫的。他带回的消息,让朱由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收紧了几分。
“王安公公确实病倒了。”王承恩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李典簿说,是三日前的事。症状是腹痛呕吐,太医院只说是饮食不洁引发的急症,开了几副温和的方子。但奇怪的是……”
“说。”
“王安公公发病前一日,曾与魏进忠在值房内密谈近一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无人知晓,但有人听见值房内传出过争执声。”王承恩的声音更低了,“而发病那日中午,王安公公只用了司礼监小厨房送来的午膳——那是魏进忠特意吩咐厨房,给几位当值公公加的菜。”
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有人验过那饭菜吗?”
“没有明证。”王承恩摇头,“但王安公公发病后,他贴身伺候的一个小内侍,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李典簿说,那小内侍平日里嘴很严,不该说的话从不多说。”
调离知情者,这是宫里处理麻烦的惯用手法。朱由检心中已有了判断。魏进忠此人,行事果然狠辣。
“骆养性呢?”
“这个骆千户,背景不简单。”王承恩继续禀报,“他是锦衣卫世袭千户,父亲骆思恭曾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如今虽已致仕,但在锦衣卫中仍有影响力。骆养性本人是万历四十年的武进士,在北镇抚司任职已有五年,以办事干练、手腕强硬著称。”
“他与魏进忠的关系?”
“明面上没有直接来往。”王承恩道,“但李典簿打听到一件事:两个月前,骆养性的弟弟在赌坊与人争执,失手打伤了人。本来要下狱论罪,但不知怎的,最后赔钱了事。而当时出面调解的,是东厂的一个档头——那人是魏进忠的远房亲戚。”
线索连起来了。魏进忠通过东厂的关系,替骆养性解决了家事麻烦,以此换取锦衣卫的暗中支持。这就是权力的交换。
“还有一件事。”王承恩犹豫了一下,“李典簿说,他昨日去司礼监交办差事时,听见两个小内侍在墙角嘀咕,说魏公公最近常往奉圣夫人客氏的宫里去。”
客氏!朱由检心中一震。这位天启皇帝的乳母,在历史上与魏忠贤勾结,权倾一时。如果魏进忠(未来的魏忠贤)现在就已经开始接触客氏,说明他的野心比想象中更大,布局也更早。
“知道他们谈些什么吗?”
“不清楚。客氏的宫室守得很严,消息很难传出来。”王承恩道,“但李典簿说,这几日往客氏宫里送东西的内侍,比往常多了三成。”
朱由检沉默片刻,走到书案前。他取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魏进忠、客氏、骆养性、王安。然后用线将它们连起来,形成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殿下这是……”王承恩不解。
“理清头绪。”朱由检放下笔,“魏进忠在司礼监内排挤王安,在宫外拉拢锦衣卫,在宫内结交客氏。这三条线若都成了,他在宫中的势力将难以撼动。”
他指着图上的“王安”:“这位王公公,我们必须保住。”
“可是殿下,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如何能……”
“不是直接插手。”朱由检打断他,“太医给王安开的方子,你能打听到吗?”
王承恩想了想:“应该可以。太医院的药方都要存档,李典簿有个同乡在太医院当差,或许能抄一份出来。”
“去办。尽快。”朱由检道,“还有,想办法给王安那边递个话——不用太明显,就说本王前日读医书,看到‘饮食不洁’之症,需注意药材配伍,有些药性相克,反而会加重病情。”
这是隐晦的提醒。如果王安真是被人下毒,那么下毒者很可能就在他身边的饮食或药材中做手脚。提醒他注意药性相克,既是自保的方法,也是暗示他可能遭人暗算。
“奴才明白了。”王承恩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李典簿还让奴才转告殿下,说是……司礼监近日可能会对各宫用度进行第二轮核查,这次会更加严格。让殿下早做准备。”
第二轮核查?朱由检冷笑。魏进忠这是要借清查用度的名义,进一步确立自己在宫中的权威,同时寻找机会打压异己。
“本王知道了。你告诉李典簿,他的情分,本王记下了。”朱由检顿了顿,“另外,从咱们库房里挑两匹好些的缎子,悄悄送给他。就说……是给他家中老母做衣裳的。”
恩威并施,这才是御下之道。李典簿这种底层太监,最看重的就是实际的利益和未来的保障。
王承恩领命而去后,朱由检独自在书房中沉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夏日的晚风带着湿热的气息,从窗缝中钻进来。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大明律》。翻到关于宫廷用度的章节,仔细研读起来。既然要应对核查,就必须先弄清楚规则。哪些是亲王的定例,哪些是额外的恩赏,哪些可能被视为逾制……这些细节,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武器。
读到深夜,朱由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钱。
端本宫目前的开支,全靠内官监发放的份例和少量的年节赏赐。这些钱维持基本用度尚可,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