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听出对方话里又渐渐落入了世俗功利的旧套路,便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贾环见对方没跟自己搭话,心里早就不舒服了。倒是贾兰听了这话,觉得十分合自己的心意,便说道:“世叔这话实在太谦虚了。若说到文章和经世济民的学问,那确实是在实际历练中得来的,才是真正的才学。我年纪还小,虽然不太明白文章到底该怎么写,但仔细琢磨读过的那些东西,就觉得那些富贵奢华的生活,跟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赞誉比起来,简直差得不止百倍。”
甄宝玉还没来得及回应,贾宝玉听了贾兰这番话,心里越发觉得不合心意,暗自想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学起这一套酸腐的论调了。”于是便说道:“弟听说世兄也十分厌恶那些世俗之流,性情中自有独特的见解。今天弟有幸见到,本想请教一番超凡脱俗的道理,好让我能洗净这世俗的肠肚,重新开阔眼界。没想到却把弟当成庸俗之人,用这些世俗的话来应酬我。”
甄宝玉听了,心里明白:“他了解我少年时的性情,所以怀疑我现在是假的。我干脆把话挑明,说不定能和他成为知心朋友,那也不错。”于是便说道:“世兄的高论,确实很真切。但我年少的时候,也特别厌恶那些老套陈旧的话。只是随着一年年长大,家父退休在家,懒得应付那些应酬,就让我来接待客人。后来我见过那些达官贵人,发现他们都是能让父母显赫、名声远扬的人;就算是着书立说,也都是讲忠讲孝,自有一番建功立业、立德立言的追求,这样才不算白活在圣明的时代,也不辜负父亲师长的养育教导之恩。所以,我年少时那些迂腐的想法和痴情,就渐渐摒弃了一些。如今我还想寻访名师益友,教导我这愚钝之人。今天有幸遇到世兄,还望能多多指教。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可不是虚情假意。”
贾宝玉越听越不耐烦,但又不好表现得太冷淡,只能用些含糊的话来应付。幸好这时里面传来话说:“要是外面的爷们吃完饭了,就请甄少爷到里面坐坐。”贾宝玉听了,趁机邀请甄宝玉进去。
甄宝玉依照吩咐在前边走,贾宝玉等人则在一旁陪同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看到甄太太坐在上座,便率先上前请了安,贾环和贾兰也依次上前见了礼。甄宝玉也向王夫人请了安。
此刻,两对母子相互打量、认亲。虽说贾宝玉已经成亲,但甄夫人年纪较大,两家又是老亲戚,她见贾宝玉的相貌身形和自己儿子甄宝玉极为相似,不禁心生亲热之感。王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她拉着甄宝玉的手,问这问那,觉得甄宝玉比自家的宝玉显得更加老成稳重。
王夫人回头再看看贾兰,只见他眉清目秀、气质超群,虽然模样比不上两个宝玉那般出众,但也差得不远。唯有贾环,长得粗壮憨厚,难免流露出几分偏爱的神色。
众人一看两个宝玉都在这儿,纷纷围拢过来瞧看,纷纷惊叹道:“这可真是一件奇事!名字相同也就罢了,怎么相貌和身材都一模一样。还好是我们宝玉穿着孝服,要是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时半会儿还真认不出来。”
人群中的紫鹃突然一阵痴念涌上心头,想起了黛玉,心里暗自思量:“唉,可惜林姑娘已经去世了,要是她还活着,把这位甄宝玉配给她,说不定她也是愿意的。”
正想着,就听见甄夫人说道:“前些天听我家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想请这边老爷帮忙留意留意,给说一门合适的亲事。”
王夫人向来喜欢甄宝玉,便顺口说道:“我也正想给令郎做媒。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就不用提了,一个已经去世,两个已经出嫁。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妹,只是年纪比令郎过小几岁,恐怕不太般配。倒是我们大儿媳的两个堂妹,生得十分出众。二姑娘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和令郎很相配。过些日子,我就给令郎去说媒。不过她家的家境现在稍微差一些。”
甄夫人赶忙说道:“太太这话可太见外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家穷罢了。”
王夫人说道:“现在府上又复出得了差事,将来不但能恢复往日的荣光,肯定还会比以前更加兴旺发达起来。”
甄夫人笑着说道:“但愿真能如太太所说那样就好了。既然这样,那就求太太给做个媒人吧。”
甄宝玉听她们说起亲事,便起身告辞。贾宝玉等人只好陪着甄宝玉来到书房。进去一看,发现贾政已经在那里了,众人又站着交谈了几句。
这时,听见甄家的人进来对甄宝玉说:“太太要走了,请少爷回去吧。”于是甄宝玉再次告辞离开。贾政吩咐贾宝玉、贾环和贾兰去相送,这里暂且不提。
话说宝玉自从那天见过了甄宝玉的父亲,得知甄宝玉要来京城,便日夜期盼着与他相见。今天终于得以见面,宝玉原本满心期待能结识一位知己,谁料两人交谈了大半天,却感觉彼此格格不入,如同冰炭不能相容。宝玉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房中,既不说话,也不发笑,只是呆呆地坐着出神。
宝钗见状,便问道:“那个甄宝玉真的和你长得很像吗?”
宝玉回答说:“相貌倒是挺相似的。但听他说话,感觉他并不懂什么真正的道理,不过也是个追求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