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事和经营,勉强支撑了一两年,生活却越来越贫困。
封肃每次见到士隐,都说些场面话,但在人前背后却抱怨他们不会过日子,只知道好吃懒做。
士隐意识到自己投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心中充满了悔恨。加上之前受到的惊吓,以及现在的愤怒和痛苦,这位年迈的人身心俱疲,贫病交加,渐渐地显露出即将离世的样子。
恰巧这一天,他拄着拐杖,勉强支撑着走到街上想散散心,忽然间看见那边走来一个瘸腿的道士,他疯疯癫癫,衣衫褴褛,穿着破旧的草鞋和鹌鹑一样蓬松的衣服,嘴里念叨着几句词句,念的是: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大意为:众人都明白神仙生活的美妙,唯独放不下对功名的追求。那些历史上的将相如今在哪里?不过是一座座被荒草覆盖的坟墓罢了!众人都懂得神仙世界的逍遥,却总对金银财宝念念不忘。整天只抱怨积累得不够多,等到财富众多时,生命却已走到尽头!众人都清楚神仙境界的自在,但心里始终割舍不下娇美的妻子。活着时,她天天诉说着恩爱深情,一旦离世,她却又跟别人走了!众人都明了神仙生涯的惬意,唯独难以忘却的是儿孙后代。自古以来,痴心为儿女操心的父母数不胜数,但真正孝顺的儿孙又有谁真正见过?
士隐听后,走上前来说:“你说了一大堆,我只隐约听到‘好’‘了’这几个字反复出现。”
那道人笑着说:“如果你能领悟到‘好’‘了’这两个字,还算你有些慧根。要知道世间万物,好即是了结,了结也就是好。如果事情不了结,就不好;如果想要好,就必须了结。我这首歌就叫《好了歌》。”
士隐本来就有些慧根,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明白了。于是他笑着说:“慢着!让我来给你的《好了歌》做个解注怎么样?”
道人笑着说:“你解注,你解注。”
士隐便开始说道:“空旷简陋的房屋,曾是当年高官权贵的会聚之地,笏板满床彰显着昔日的显赫。如今,这里只剩下衰败的草丛和枯干的杨树,而那些地方,往昔却是歌舞升平的场所。精美的屋梁上已布满了蜘蛛网,而破旧的窗户上却又重新糊上了碧绿的纱窗。
“曾几何时,谈论的是胭脂正鲜艳、香气正浓郁,转眼间,青春不再,两鬓已斑白如雪。昨天还在黄土坟头为逝者送葬,今夜却已在红烛高照的床帐中享受夫妻的甜蜜。金银财宝堆满箱笼,可转眼间就可能成为乞丐,遭受世人的白眼和讥讽。刚还在感叹别人的寿命不长,却不料自己也将命不久矣!
”家教严格,培养出的人才也难保日后不会成为为非作歹之徒。选择了富贵之路,谁又能预料到最终会流落到烟花之地?只因贪图更大的权势,最终却落得身戴枷锁的下场。昔日为贫寒所困,身着破袄都觉寒冷,如今却嫌弃高官的蟒袍太长。世事纷扰,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们往往把异乡当作了自己的家乡。这一切是多么荒唐,到最后,都不过是在为别人做嫁衣而已!”
那位疯癫瘸腿的道人听后,拍手大笑道:“解释得太贴切了!太贴切了!”士隐随即说了声“咱们走吧!”便一把夺过道人肩上的褡裢背在自己身上,竟没有回家,而是跟着那位疯道人,飘飘然一同离去了。
这件事迅速在邻里间传开,成为大家热议的新鲜话题。
封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哭得悲痛欲绝,只好与父亲商量,派人四处打听丈夫的下落,但哪里找得到半点音讯?
无奈之下,她只能依靠父母生活。幸好身边还有两个以前使唤的丫鬟照顾她,主仆三人日夜不停地做些针线活拿去卖,以贴补家用,帮助父亲减轻负担。封肃虽然天天抱怨,但也束手无策,只能接受现实。
这一天,甄家的大丫鬟出门去买线,忽然听到街上传来吆喝开道的声音,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说是新上任的太爷到了。丫鬟于是悄悄躲在门后张望,只见一队队衙役捕快成对走过。不一会儿,一顶大轿抬着一位身着黑帽红袍的官员经过。
丫鬟心里不由得一愣,暗自琢磨:“这位官员看起来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随后,她便回到房里,把这事儿抛在脑后,没再多想。到了晚上,正当该休息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闹,伴随着重重的敲门声,许多人嚷嚷着:“知府太爷派人来传人去问话!”
封肃一听,吓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大祸临头是因为什么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