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有五六分钟,主动进攻的不明物质触手般死死抓住舌头,犹如急切莽撞的稚子第一次吻上自己的恋人。
周岚生感到口腔内异物感鲜明,他的舌头受力被抬起或拖拽,仿佛某些不怀好意的存在试图抢夺他器官的控制权,几分钟下来舌根发麻,舌头简直像刚安上去的。
非常糟糕的消息是,漫长的等待过后,嘴里滑动的东西并非止步于此。
它也许终于玩腻了舌头表面的黏膜,缓缓从舌苔处退下,顺着口腔内壁向喉咙爬行。
人在进食的过程中,偶尔碰到整根难以撕裂嚼碎的绿色蔬菜,可能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它好巧不巧扣上嗓子眼,粘着湿润的黏膜不愿离开,无论怎样用力都不能把它咽下去。
不属于人体的部分停留在气管前,每吸一口气都不得不包容它的形状。
除却异物滞留造成的烦躁,一股恶寒将抑制不住地往上涌。
更何况这异物是有意识的。
舌头的酸麻还没消失,一息间有什么撞上软腭,顺势要往会厌去,周岚生没料到形势变化,匆忙低头咳嗽了两下排解不适,口中的东西却越钻越深。
他压下吞咽的本能冲动,跟喝水被呛着了似的,狼狈到抬不起脑袋。
或许他有好几秒咳嗽得不太文雅,吸引来隔壁床正低声外放短剧的大娘。
对方询问周岚生要不要来杯水,他咬咬牙,以年会上当众即兴演讲的冷静挺直脊背,松开捂着嘴的左手,云淡风轻地谢绝好意。
“你这可要小心点啊,别是好几天待病房里不出门,那什么免……免疫力下降给闷感冒了,你们年轻人现在好多都不注重健康,浑身一堆的小毛病。”
“欸小伙子你媳妇还没回来吗?你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带点感冒药呗,感冒还是得提前预防,咱们这住院期间到外头买药也不方便用医保,不过今天这雨这么大,她坐地铁不?要不是地铁是开车还是打车啊,是不堵路上了?”
“好了,回来看你的视频吧,”向来沉默的大爷发话,他骨折的腿近来恢复不错,“别打扰人家年轻人了。”
“欸你这说的跟我故意添乱一样……”大娘马不停蹄冲回床位,两口子相互理论几句,又无事发生般聊起不痛不痒的小事,多半内容是大娘分享自己新发现的有趣短剧。
中年女人不忘隔着帘子叮嘱周岚生务必注意身体,因为他还是没止住咳嗽。
难以形容软滑的东西滑进喉管是何滋味。
喉部肌肉反射性地收缩,依然无法排出入侵者,反倒事与愿违扩充了自身与异物的接触面积。
周岚生几近干呕,好像在和一个舌头过长的怪物接吻,对方铁了心要通过这种方式让他窒息。
“咔——”
在他被逼无奈,用手指掰开牙齿的前一刻,门把手被转动的细响轻轻掉进病房,端玉的脸接着几道脚步声出现。
她看到自己的丈夫,与此同时,周岚生嘴里的东西瞬间偃旗息鼓,如同受到召唤一样,乖乖返回他下唇破过皮的地方。
“我买了橙子、香蕉,还有好几种水果。”端玉笑起来。
她放下一大半,拎着分装好的塑料袋前去与邻床社交。
双方客气而温情的推让此起彼伏。由于布帘阻隔,周岚生瞧不见妻子脸上的神情,他不着痕迹地顺气,伸手摸摸嘴角,规律性的抽动平息了。
用来填补嘴唇伤口的,是端玉的组织,那么她大概能解释方才意料之外的现象,关于那东西为什么突然失控,为什么又在她现身时安静下来。
一切顺理成章,周岚生盘算提问的时机,可他听着妻子在大娘热情攻势下发出的腼腆笑声,一种陌生的抽离感遽然占据内心。
坦白来讲,他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接受他的妻子是真面目无法被观测的怪物。
当她和新结识的熟人交谈,当她担忧地凝视护士为他插上的留置针,当她用水果刀切开橙子,她与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呢?很多眼高手低者自诩聪明,实际上做人远比端玉做得烂。
多么幸运,被触手折磨的印象并不深刻,周岚生偶尔情愿是自己做了噩梦,半梦半醒误会妻子,但他知道她的触手长什么样。
仿佛无师自通上帝视角,他作为旁观者评估自己的凶险处境,清楚地知晓端玉的目的。
再理一遍思路,假设她的确归属于卵生的种族,身为雌性的她需要找到雄性产卵,卵孵化成功,她也就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孩子。
对于人类这种哺乳动物来说,胚胎并非只能在子宫里存活,卵也一样吗?谁会有生殖腔呢?卵里面装着的到底是什么?
周岚生吃痛地眯起眼睛,他的指甲无意中陷进嘴角。
收回手,他盯着明亮的电脑屏幕,觉得这两天没休息好的后果实在严重。
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手机很快显示熄灯的时间,端玉洗漱完毕铺展被子。
尽管她没必要额外清洁自己,更没必要同人类一般坚持每日数小时的睡眠,但本体外这层人皮不仅束缚她的躯干,还束缚她的行为举止。
该找到的入口已经尽在掌握,医院里不便于大张旗鼓,而且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