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非人的面孔,通常以猫和狗为主。
披上这层人皮之前,端玉曾游荡在废弃的烂尾楼里,她半倚一根柱子,好奇地打量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雄性人类。
一只猫拿身体磨蹭他的裤腿,喉咙滚出语调奇特的叫声,但被它依偎的腿毫不留情地抽开,猫不幸扑空,又仰头扯着嗓子喊了什么。
恰好端玉小心翼翼尝试靠近,小动物警觉地转动脑袋,耳朵突然塌下去,连同前半身齐齐紧贴地面,它咧开嘴狂吼,下一秒蓦地扭身逃走。
那男人反应慢半拍,猫跑远了才迟钝地望向端玉。他有对深棕色的虹膜,但眼底不如她的丈夫透亮,后者的眼珠像纪录片里打磨光滑的珍贵石块。
宝石表面的纹理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纪录片旁白如是说。那么围绕丈夫瞳孔的花纹又是谁的杰作呢?端玉想起他眼球的曲度,想起他颤抖的睫毛和浅浅泛红的眼睑。
路口再度迎来红灯,端玉松开手,她没留意下沉的指节,硅胶材质的方向盘保护套被捏烂了。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她脑海中,直到她柃着大包小包打开家门。
胃翻江倒海掀起巨浪,冲散端玉的闲情逸致,让她守在冰箱旁茹毛饮血,活像无良马戏团里被迫挨了十天半月饿的食肉动物。
鲜血飞溅弄脏浅色的地板,端玉伸长触手一概抹干净。
刹那之间,近乎被遗忘的画面冷不丁跳到眼睛跟前,她凝望几滴血迹,突然食不知味。
利齿划破的人类皮肤细腻而富有弹性,冷冻肉怎么能够比拟?端玉瞧了瞧手中据说当天空运来的新鲜牛肉,她两片指甲盖掐出血水,淅淅沥沥的,和地面上的血液相混合。
胃还空着,端玉把半块肉丢进口器,没来由地泄气。
混沌的欲念炙烤内心,她期盼马上见到自己的丈夫。
嘴角某块皮肉别捏地抽动着。
起初间或跳两下,周岚生没有重视,等他终于回过神,疼痛趁他不备已经穿透破皮的位置,很有节奏感地一弹一弹,仿佛他的下唇生长出一颗小小的心脏。
抬手去摸能感受到脉搏似的涌动,但皮肤表面不见任何异常,只可能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藏在底下。
“我的组织”,端玉如此阐述。
是近似于粘液的黑色物质吗?周岚生困惑地按住嘴角,他怀疑病房内窗户没关紧,冷风裹挟潮意渗入领口,慢慢地掐上他的脖颈。
受指腹压制的东西好像觉出躯体主人的不安,高歌猛进绕开手指,如同一条狡猾的寄生虫沿嘴唇轮廓游移,蛰痛另一侧嘴角。
然后它顶破轻薄的表皮。
“吃个儿苹果不,小伙子?”大娘开朗地路过,递来一只红彤彤的圆苹果。
“我……咳,”周岚生险些忘记怎么呼吸,柔滑的软物径直挤进他的口腔,“……我就不用了,谢谢您。”
他运气不错,得以对状况外的中年人完整表述这句话。
在大娘回应的前一瞬,造访口腔内壁的东西拉伸成长条,卷住他活动的舌头。
“不爱吃啊?没事,你继续忙吧啊,现在你们年轻人工作压力是大……”大娘感叹着返回丈夫身边。
假如她再往下问一句,场面将难以控制。
缠绕舌头的存在犹如另一条细长的舌头,像蛇,但它似乎没有绞杀猎物的意图,反而执着地抚摩黏膜,一圈又一圈紧贴舌苔滑过,仿佛失去双腿的人趴在地上费力前行,又好像沙漠里干渴已久的旅者舔舐最后一汪清水。
唇角的余痛尚未完全消散,周岚生捂住下半张脸,他动不了自己的舌头。
本能的恶心是一回事。他不由得眉头紧蹙,察觉到嘴里的东西以微妙的方式玩弄舌面,像是在亲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