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钟闪了一下。
跳到十四点四十五。
下一瞬,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在地底擂下了一击重锤,从鼓膜到墙壁都跟着猛烈一荡!
几乎同时,原本亮白的室内光骤转为暗红,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
“?!”李晨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眼镜都甩到一旁。他慌忙在地上摸起来,好一会儿才仓皇抬头,一脸的不敢相信。
“什么情况?有收容物出逃了?!”
他边说边艰难扶正歪掉的眼镜,倒没忘记旁边的阳朵,匆忙捡起麻醉枪,再度对准面前仍在吃饭的女生,这才掏出手机,和其他人确认起情况。
语音发到一半,后颈却突然一凉。李晨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伸手去拍,却只拍到一手滑腻。
再抬头,才发现那泛着红光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团东西。
灰色的、脑袋大一团。在灯光中起起伏伏,却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到个大概轮廓,边缘处无数细长部分蜷曲伸缩,仿佛一团烂糊的、会呼吸的泡面。
再一细看,那无数“面条”中,却有一根格外不显眼的,正直直向下垂着。
正对着他所站的位置。
“……”脸色再次一变,李晨光忙后退几步。然而很快他就意识到,一切似乎都已晚了——
那种黏腻的触感又出现在后颈上。不仅出现,还开始移动。
从后颈一路爬到耳廓。
又沿着耳廓,哧溜钻进了耳朵里。
*
说来漫长,但实际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挣扎、尖叫、倒地、抽搐。又是砰的一声,李晨光两脚一蹬,再没动弹。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脑壳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进食。
尖叫和恐惧仍停留在这屋里,连空气都变得憋闷。坐在桌前的阳朵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停止进食的动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也仿佛再没任何东西,比眼前的午餐肉更重要。
她在抓紧时间吃,那怪物也在抓紧时间吃。两边各自发出细微的声音,宛如无声的竞赛。
但显然还是那灰色物质的速度更快,没过多久,便见李晨光的尸体漏气般瘪了下去,那截“面条”蛄蛹着,顶开眼珠从眼窝里爬出来。
它看着更壮了,却似还没吃饱。昂起前端在空气里嗅闻片刻,又慢慢转向阳朵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猛地一曲,宛如弹簧,竟直直朝着阳朵扑来!
“……”阳朵对此却仿佛早有预料,眼也不抬,抓起身边的鸡尾酒就扔了过去。
酒液顺着抛物线在空中挥洒,浓烈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泼得那东西往后一缩,成功将它拦住了两秒。
也只有两秒。
不过对阳朵来说,已经够了。
深吸口气,她强忍着吃撑的不适,将手中最后一口午餐肉用力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旋即满足地往后一摊。
可以了。她想,这一回的进食量,应该是够了。
——她可以放心地醒了。
她闭上眼,那截灰色的东西已然逼至身前。
宛如利刃一般,狠狠刺穿了她的胸骨。
*
“呼——”
床上,阳朵猛地睁开眼睛。
身下是冰凉狭小的硬板床。眼前是微微凹陷的房车车顶。
身体被刺穿的痛楚余韵仍残留于皮肤,她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片刻后,又忍不住摸了摸肚子。
同样的死法,不论重复几次,都是一样的令人不适。
不过好在这回,她是真吃饱了。
嗯……虽然也就八分吧。
这也没办法。在那怪梦里得到的饱腹度,一到现实总会大打折扣。能填到八分饱,已经很不错了。
阳朵默默想着,难得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拉开了车窗的窗帘。
窗户的外侧是蒙着灰的。隔着灰尘,可以清楚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飞虫一般的亮紫色真菌。
再往外,则是七零八落的水泥石块,如无人认领的尸体般胡乱堆砌,石块的缝隙间是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以及突兀刺出的生锈钢筋。
污浊、荒芜、了无生气、一片狼藉。这才是她要真正面对的世界,一个连吃饱都困难的废土荒原。
而今天,正是阳朵开着房车,在荒原上独自流浪的第三十一天。
也是她被困在这片遗迹废墟的第九天。
——更是她被那怪梦缠上,陷入死亡循环的第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