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当了光荣的正式工,穿着劳动布做的工作服扬眉吐气,就是找了有工作的对象,已经开始偷偷摸摸攒布票置办嫁妆了。唯独她,因为没工作,户口还拴在秦家沟的生产队上,介绍人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见个面都嫌“瞎耽误工夫”。此刻父母满心满眼只想着给哥哥办户口,她积压已久的委屈、怨气和一种被抛弃的恐慌感再也压不住了。
“啪嗒!”一声脆响,她把手里的旧抹布狠狠摔在刚擦过的桌面上,。她猛地转过身,眼圈瞬间就红了,鼻翼翕动,带着哽咽和压抑不住的愤怒冲着父母喊道:
“爸!妈!你们眼里就只有哥!光想着给他办户口,那我呢?我也是这个家的孩子!我也要农转非!我也要!”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尖锐:“别人家的闺女像我这么大,家里都给张罗亲事了!可我呢?我一没工作,二没城市户口,是个‘二等人’!人家给我介绍对象,一听这个,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两句!嫌我拖累!我……我难道就不是你们亲生的吗?凭什么家里有点指望的事,都先紧着哥哥?就因为他是个带把儿的?!”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贾东旭正被儿子的事堵得心烦意乱,像胸口压了块磨盘,被女儿这么一闹,心口更像是塞了一团又湿又冷的乱麻,喘不上气。他没好气地猛吸了一大口烟,劣质的烟叶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管子都呕出来,佝偻着背,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才喘着粗气缓过劲儿来。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小当,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无力地叹了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钱?门路?他一样都没有。
秦淮茹本来就在为那笔看不见影子的“农转非”费用愁得心肝脾肺肾都搅在一起疼,听到小当不仅不体谅家里难处,反而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撒泼要“公平”,心里的那股邪火“噌”地一下窜上了顶梁门,烧得她理智全无。她猛地转过身,粗糙、指关节粗大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小当的鼻尖,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要撕破屋顶:
“你也要!你也要!你当这农转非是胡同口菜站处理的白菜帮子呢?张嘴就能要来?!你知道那得扒多少层皮?得点头哈腰烧多少柱香拜多少尊佛?!得填多少张盖着红戳儿、跑断腿才能盖全章的表格?!得往里头填多少真金白银?!那是钱!是钱啊!不是大风刮来的!” 秦淮茹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因为激动,蜡黄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刻薄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现实考量,每一个字都像冰坨子砸下来:
“你爸!你爸他现在连你哥那点事儿从哪儿下嘴都不知道!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钱?钱在哪儿呢?天上能掉下来?!家里就这点嚼谷,给你们俩都办?砸锅卖铁、把我和你爸这把老骨头拆了卖都凑不齐一个零头!你哥是男的!是家里的门户!他要是没户口没工作,就是个废人!哪个正经人家的闺女肯跟他?连个说媒的都没有!咱们老贾家这一脉,到他这儿可就绝了根断了香火了!你呢?你一个姑娘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嫁出去就完了,泼出去的水!有什么可急的?!等你哥的事儿落停了,家里缓过劲儿来,到时候再……”
“够了!别说了!!!” 小当没等母亲那番赤裸裸的“绝户论”说完,就尖叫着打断了她。那番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瞬间冻僵了她的血液。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那张因愤怒和长期操劳而沟壑纵横、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巨大的羞耻、愤怒和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腥的血味才没让自己嚎啕出声。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猛地一跺脚,狠狠瞪了低头抽烟的父亲和一脸怒容的母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心死,扭身就冲进了光线昏暗、散发着陈旧炕席味道的里屋。“砰”的一声,她用力甩上了那扇摇摇晃晃的破布门帘。紧接着,里屋传来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那哭声里充满了被至亲刺伤的委屈、对这个家庭根深蒂固偏心的愤怒,以及对自身未来彻底的绝望。
在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厨房里,小槐花正默默地蹲在冰冷的泥地上烧火。她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单薄的旧棉袄裹不住寒意。手里拿着一根细柴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灶膛里微弱的、跳跃的火光,将她稚嫩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也映出她眼中远超年龄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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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屋的争吵、父亲沉闷如破风箱般的咳嗽和叹息、母亲歇斯底里带着哭腔的尖利指责、姐姐伤心欲绝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字不落,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耳朵里。她还清晰地听到了哥哥棒梗刚才回来时,以及他带着一身廉价散酒的刺鼻气味,嘟嘟囔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