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放下,坐直了!”李成钢低声督促着。
简宁走过去,挨着桌子坐下,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分享秘密的意味:“成钢,有准信儿了。”她眼神朝后院刘海中家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下巴往那边轻轻一点,“街道老王偷偷递话了,说姓崔的今天在轧钢厂那边撞上铁板了!电话直接打到李主任那儿去,想递小话儿、拿捏二大爷,结果……”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结果被李主任劈头盖脸一顿呲儿,一点脸面没给留!听说姓崔的挂了电话后,在办公室把杯子都摔了,‘啪嚓’一声脆响,脸气得跟猪肝似的!” 简宁说着,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露出一丝难得的痛快。
李成钢拿着铅笔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纹路。他暂时把目光从孩子们的作业本上移开,黝黑刻板的脸上也因为这个消息松动了一点,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压抑着的痛快:“嗯,猜到了。李怀德那人,向来护犊子,更要面子。轧钢厂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崔要武算哪根葱?想隔着锅台就想上炕,把手伸进轧钢厂管人?他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李怀德能服他这个软才怪!” 他用铅笔轻叩了一下桌面。
藤椅上的李建国把报纸稍稍放低了些,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在听着。
“可……”简宁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散的烟,迅速淡了下去,担忧重新浮上眼底,像蒙上了一层阴翳,“姓崔的在李主任那儿吃了这么大一个瘪,丢了这么大的人……他那号人,睚眦必报。他不敢动轧钢厂的人,不敢惹李主任这头老虎,会不会……把这股邪火撒到咱们院里其他人头上?或者在街道上更变本加厉地折腾?咱们……”她没说下去,只是用忧虑的眼神看着李成钢,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随即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定了定,“虽说咱们分局不归他街道管,但这人歪点子多,万一……”
李成钢沉默了片刻。屋里只有厨房王秀兰忙碌的声响、孩子们放轻的呼吸以及李建国翻动报纸的窸窣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却也带着一丝沉重。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交织着他知道妻子潜在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崔要武这种人,就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吃了明亏,不敢咬伤踩它的人,必定会在暗处疯狂撕咬它能咬到的任何东西。报复不了轧钢厂这根硬骨头,说不定就会拿着院里其他无权无势的邻居开刀,或者,就算不能直接动他们分局的人,但通过其他手段穿小鞋、使绊子、制造麻烦,也是极有可能的。这种暗地里的折腾,最是让人防不胜防。
“唉……”李成钢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作业本,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题目,“思瑾,再想想。思源,坐好。” 然后才低声对简宁,更像是对全家人说,语气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的沉重和无奈,“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世道……”他顿了顿,咽下了后面更灰心的话,“指望一下子就把恶人扳倒,不现实。今天能挫他一次锐气,保住二大爷不被厂里拿捏,让他在李主任那儿碰一鼻子灰,已经是老天开眼了,不容易了。往后,咱们自己……虽然他在人事上管不着咱们分局,但该加的十二万分小心一点也不能少。你在局里,我在门岗,都本分做事,谨言慎行,别留任何话柄。尤其是院里的事,少掺和,少议论,更别掺和。他要是真敢……” 李成钢眼神沉了沉,后半句“用下三滥的手段找麻烦,分局也不是泥捏的”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身处公门,行事更需万分谨慎,有些话点到即止。
这时,王秀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窝头和一小盆炖白菜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说:“吃饭了,吃饭了。孩子爹,把桌子收拾一下。思瑾、思源,把本子都收起来,洗手去。”
“嗯。”李建国应了一声,放下报纸,慢悠悠地站起身准备挪动桌上的书本杂物。
简宁也赶紧起身,帮忙接过王秀兰手里的盘子。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屋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崔要武吃瘪的消息而真正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