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厚厚的文件。
“团长,您看住的地方有问题吗,是不是需要改善一下?毕竟你们军代表身体要紧……”有人委婉地表示关心。
“马团长,关于清理阶级队伍,我有些新的线索和看法,想向您单独汇报……”有人神秘地压低声音。
更有甚者,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小包茶叶、一条市面上罕见的香烟甚至几块珍藏的点心,塞到年轻的干事手里,希望能“行个方便”,在团长面前美言几句,或是为自己或亲友的处境寻求转圜。
负责传达室工作的李成钢,看得格外清楚。他每天收发信件报纸,迎来送往,那些进进出出、带着不同神色和目的的人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注意到,马国栋团长那张原本严肃的脸庞,在应付这些源源不断的“汇报”和“关心”时,眉头时常紧锁,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烦,但有时,面对某些特别“到位”的“关心”或“汇报”时,那紧锁的眉头又会略微舒展几分。
“呵,这马团长,比烧锅炉的赖局还忙。”一天深夜,李成钢又悄悄给老赖送东西时,赖局一边拨弄着炉火,一边低声嗤笑,炉火映着他满是煤灰却带着几分讥诮的脸,“送东西的,比来领文件的还勤快。”
李成钢默然。他看着锅炉房窗外那栋灯火通明、依旧人影幢幢的办公楼,再对比眼前烟火缭绕、冰冷孤寂的锅炉房,心中五味杂陈。权力的诱惑如同磁石,风暴之中短暂的平静,反而滋生了更多趋炎附势的蝇营狗苟。
这位马团长,带着军令而来,意图拨乱反正,却不知自己已经陷入了另一种喧嚣的漩涡。而他这个小小的门卫,和锅炉房里被遗忘的老领导,连同那些“病退”在家的精明人,反而成了这喧嚣洪流之外的旁观者。但这旁观,又能持续多久?新的风暴眼,已然在办公楼内悄然形成。
分局的权力格局在三位军代表的铁腕下迅速固化。马国栋团长、陈政工和郑干事三人,展现出高效的军事化管理作风,很快便与那些嗅觉灵敏、善于表现的“积极分子”们紧密结合起来。这些人如同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围绕着军管小组,提供信息,跑前跑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和“积极性”。
作为对这种“靠拢”的回应,同时也是为了尽快建立一套能运转的执行体系,军管小组开始着手对这些“积极分子”进行工作安排和职务代理。虽然正式的任命程序受限,但“代理”职务在此时已足以掌握实权和话语权。
那个特别勤快、总抢着给马团长擦吉普车的年轻民警小王,被“代理”负责起了车辆调度和后勤联络;那个口齿伶俐、材料写得“特别符合当前精神”的宣传科老刘,被“代理”主持起了分局的学习简报编写;甚至那个在初期“揭发”材料中表现突出的赵干事(尽管李成钢知道他那点“揭发”水分很大),也被“代理”负责起了部分内务档案的“整理”工作……
一时间,分局大楼里仿佛注入了一股“新气象”。那些获得“代理”职务的积极分子们,腰板挺得更直了,嗓门也更大了,出入办事时带着一种被认可的优越感,开始对其他尚未“靠拢”或“边缘化”的同事指手画脚起来。各种临时的“代理”小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取代了原有的科室职能,整个机关在表面的“高效”运转下,实则充斥着一种根基不稳、人浮于事的喧嚣。
而在这股骤然掀起的“官场小高潮”中心,李成钢依旧是那块被浪潮冲刷却岿然不动的礁石。
他稳稳地守着他的“根据地”——门岗和收发室。这里成了分局唯一没有“代理”职务、也无人争抢的净土。
清晨,他依旧准时开门,一丝不苟地签收报纸信件,看着意气风发的新晋“代理”们骑着自行车或坐着吉普车进出。
白天,他坐在收发室。有人来取文件通知,他平静地递过去,不多看一眼对方是新贵还是旧僚。偶尔,有某个刚获得“代理”头衔的熟人,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来拿报纸,故意放慢脚步,想和他聊两句“新形势”。“成钢啊,最近忙啥呢?还在看门?”对方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探究。李成钢眼皮都不抬,继续整理着手里的信件,语气平淡得像杯白开水:“嗯,看门,收发。挺好,清闲。” 一句话就把对方满肚子想炫耀的话堵了回去。
他分发的报纸和文件里,经常能看到那些新“代理”的名字和“重要批示”。他只是按照科室分好,从不打开细看。对他而言,那都是戏台上的角儿名单,看看就好。
空闲时,他依旧擦玻璃、整抽屉、看云卷云舒,甚至弄了个旧搪瓷杯,泡点廉价的碎茶沫子,慢悠悠地品着。收发室里那份过分的整洁和一尘不染,与楼里喧嚣浮躁、略显混乱的“新气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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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钢是真心实意地奉行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看着那些“代理”们为了巩固地位、表现能力而产生的各种明争暗斗,看着他们互相攀比谁更贴近军代表,看着他们因为一点小事就拿着鸡毛当令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