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三大爷,聊着呢?” 李成钢停下脚步,也笑着回应。简宁跟在后面,也礼貌地叫了声二位大爷。
“来来来,成钢,抽根烟!” 刘海中显得格外热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烟,但也比他平时抽的“经济”牌子上档次。他熟练地磕出一根,直接递到李成钢面前。
“哟,谢谢二大爷!” 李成钢有些意外刘海中的烟明显档次不低了,赶紧接了。他扭头对简宁轻声说:“你先推车回去吧,我跟二大爷三大爷聊会儿就回。” 他心里明镜似的,二大爷这人好面儿,爱摆领导派头,嘴上常挂着哪个领导是他老相识,但李成钢更清楚,二大爷在厂里受人尊重,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认识谁。恰恰相反,很多领导给他面子,是因为他真有本事。
简宁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后院走去。她知道男人们抽烟说话,女人家不好在旁边杵着。
李成钢掏出火柴,先殷勤地给刘海中和阎埠贵点上。阎埠贵看着有点心不在焉,勉强吸了一口。刘海中则深吸一口,吐出一股长长的烟雾,显得很是惬意享受。
三个人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就着烟头的火星,沉默了片刻。李成钢心里琢磨着三大爷今天这劲儿,怕是有什么事。
果然,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声音依旧洪亮,带着点“我来指点你”的味儿:“老阎啊,我刚才话说到哪儿了?哦对!就是你老二解放想进厂子这事儿!”
阎埠贵一听这话,注意力立刻集中了,抬头看着刘海中。
“嗨,”刘海中夹着烟,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搭把手”的豪气,“不是没办法!我跟你说,现在厂里分管生产的是聂副厂长!聂副厂长!知道吧?那是我老上级了!我在他跟前儿,还算能说得上点儿话!” 他又习惯性地抬出了“关系”。
李成钢看着刘海中粗糙但有力的手指,想起的是在锻工车间里,这位二大爷抡大锤、看火候、教徒弟时的那股专注和权威。厂里提起七级锻工刘师傅,哪个不挑大拇指?那是真本事,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名声。他带出的徒弟,好几个都成了技术骨干,生产上遇到难题,老师傅们凑一块儿琢磨,最后往往都得刘海中拍板定方案。聂副厂长现在主管生产,确实算他老上级,但更因为倚重他这手技术和解决实际生产问题的能力。二大爷爱吹嘘关系,反倒把他这安身立命的根本给说轻了。
李成钢在旁边听着,不动声色地吸了口烟。他知道,二大爷要是真去开这个口,聂厂长多半会认真考虑,但这面子不是因为他刘海中是“老下级”,而是因为他刘海中是厂里锻工技术的“顶梁柱”之一,是能带出好徒弟、解决生产难题的“刘师傅”。可惜,二大爷自己似乎总更看重那层“领导关系”。
“真的?”阎埠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随即又被谨慎取代,“那……那得麻烦二大爷您给引见引见?您看这事儿……”
“引见没问题!”刘海中拍着胸脯,这承诺他倒是有几分底气,“回头瞅个聂厂长不太忙的空档,我带你去找他!聂厂长这人,还是很念旧情的!” 他说的“旧情”,恐怕更多是并肩搞生产、攻克技术难关的工友情。
阎埠贵脸上刚挤出点笑容,刘海中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行情就是这样”的无奈:“不过啊老阎,现在不比以前了。聂厂长那边,该表示的……心意,那是‘行情’!我呢,也就一副股长,面子也没大到能让聂厂长白忙活的地步。具体怎么个‘行情’,到时候你们自己谈,我充其量就是给你们搭个桥!” 他说完,又重重吸了口烟,一副“我能帮你到这步已经够意思了”的模样。他这话半真半假,真是现在风气或许如此,假的是他低估了自己技术话语权的分量。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声音也带着不满:“老刘,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啊?当年你们家光天进厂,我可是打听过!你就直接去找了趟劳资科,一分钱都没花!怎么轮到我儿子解放了,就得‘行情’、‘心意’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您……您这该不会是跟别人合伙儿,来‘套’我的吧?” 阎埠贵只看到了表面,没想到刘光天进厂,厂里可能也是看中了刘海中愿意倾囊相授、为厂里培养技术接班人的份上,是一种隐性的技术补偿和奖励。
李成钢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这话太戳肺管子了!他太了解刘海中了,这位二大爷最忌讳两点:一是被人质疑他的面子(尤其是他认为自己有面子的地方),二是被人说他从中捞好处!三大爷这话,精准地踩中了两个雷区!而且是否定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为儿子“挣”来工作的清白和本事!
果然,刘海中的脸“唰”地一下由红转黑,又由黑转成猪肝色。他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跳起来,嘴里那半截烟被他狠狠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一下,火星四溅。
“阎埠贵!你……你放屁!” 刘海中气得嘴唇哆嗦,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我好心好意想着帮你!你瞧瞧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以小人之心度……度……度我君子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