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钢这样经历过基层洗礼的在职民警。空气闷热浑浊,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部分交谈,但车厢一角,几个相熟的人还是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车厢板随着颠簸剧烈摇晃。
钟磊抹了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极低:“这叫什么事儿!当初大炼钢铁,敲锣打鼓、喊着光荣的口号,把人家从田地里拽出来当工人,许着城里户口、铁饭碗。好家伙,这才几天?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这就又要轰回农村去?田也荒了,手艺也丢了,就这一年多拿的还是最低的学徒工资,连口粮都未必攒下多少……这让人家回去喝西北风?搁谁谁受得了?”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解和对工人处境的同情。
旁边的易鑫叹了口气,眼神里也透着无奈:“谁说不是呢!我老家邻居有个亲戚,为了能进城当上这个‘光荣’的工人,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房子都抵出去半间,又托人又送礼,上下打点才挤进来的。这倒好,板凳还没坐热乎呢,饭碗就砸了。唉,到现场怕不是得炸了锅?想想就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帽檐,仿佛已经预见到那混乱的场面。
李成钢背靠着冰冷晃动的车厢板,身体随着卡车颠簸微微起伏,他没有立刻参与议论,只是眯着眼睛,透过车厢缝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被烈日灼烤得扭曲的街景。两世为人历练让他不会轻易表露过激情绪,但洞悉力却更敏锐了。
他低声接话,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投入死水:“最关键两点:一是承诺变了废纸,信任彻底崩了;二是这一年多,他们拿的是最低等的学徒工资。”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车厢板的木茬上蹭了下,“这点钱,在城里糊口都紧巴,更别说养家了。指望这点积蓄回农村重新置办家当、撑到下一季收成?做梦!这群人,走投无路,身后就是悬崖,不闹翻天,才叫怪事。”
他的话精准地点中了要害,车厢里短暂的沉默更加压抑。钟磊和易鑫都看向李成钢,眼神复杂,既有认同,也有对他能将问题看得如此透彻的叹服,以及对他预言的“闹翻天”所带来的沉重担忧。
卡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了石景山钢铁厂。距离高大的厂门还有一段距离,喧嚣声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愤怒的呼喊、悲怆的哭嚎和一些含混不清的咒骂。空气里弥漫着焦躁、绝望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厂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像一片愤怒的海潮,不断冲击着工厂紧闭的铁栅栏大门和门前那条象征性的警戒线。他们大多是青壮年男性,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刻着长期劳作的风霜和此刻的激愤。也有人带着家属,妇女抱着懵懂的孩子,老人拄着拐杖,眼神空洞而绝望。横幅被高高举起,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要活路!”“还我工作!”“政府说话要算数!” 字字泣血。
带队领导神色严峻,立刻下车与现场指挥人员接头,快速沟通情况。命令很快层层下达:所有学员和在职公安民警,立刻下车,配合现场公安民警和民兵一起,按小队排成严密的人墙,构筑防线,将聚集的人群与厂区隔开,确保工厂大门畅通,防止冲击!
李成钢动作麻利地跳下车,闷热裹挟着人群的汗味、尘土味和绝望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帽,和身边的同事们一起,随着口令,挺直腰板,面朝人群,在距离工人们几米远的地方,排成了第一道人墙。他们穿着制服,代表着此时的秩序力量,像一道白色的堤坝,横亘在愤怒的“海潮”与冰冷的钢铁厂大门之间。
烈日灼烤着大地,也灼烤着每个人的神经。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李成钢站在人墙中,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对面的人群。他看到了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看到了女人脸上无助的泪水,看到了孩子惊恐的眼神,也看到了深藏在绝望背后的茫然——就像当年意气风发砸锅卖铁进城的那批人,如今却被时代的巨轮无情地甩出了轨道。
他的内心如同被巨石压住。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令人窒息的局面,更因为他来自后世的记忆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石景山这两千多人,仅仅是冰山一角!整个华夏大地,此刻正有整整两千八百万城镇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在“精简城镇人口,支援农业生产”的政策下,被迫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岗位和刚刚建立起来的城市生活,被遣返回他们或许早已陌生的农村。这庞大的数字背后,是无数破碎的家庭、被掐断的生计和被深深挫伤的信任。李成钢知道,这巨大的社会震荡,将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埋下多少难以消弭的隐患?历史的沉重感,从未如此刻骨地压在他的肩头。
“还我工作!”
“我们要吃饭!”
“骗子!说话不算话!”
……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前排几个情绪激动的工人双目赤红,用力推搡着前面的人,试图冲破这道单薄的人墙防线。唾沫星子甚至溅到了李成钢和他前排同事的脸颊上。
“同志!冷静!请保持冷静!不要冲击!” 旁边的年轻民警钟磊,用尽全力喊着,声音在巨大的喧嚣中显得那么微弱。他的脸上带着紧张和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