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落地窗外,大雨倾盆,灯火通明的室内,红油锅底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
温度适宜的餐厅里,除了火锅沸腾的声响,只有洗去一身湿冷潮气,带着同款沐浴露的清冽香气,同样清爽利落,分坐在长桌两侧的两人。
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端着酒杯,对面纤细的手则握着筷子,目光直直落在锅里。氤氲的水雾袅袅升起,模糊了视线,也晕开了彼此的脸庞。即便如此,宋柏还是清晰看见她殷红的唇瓣,还有她正发亮的眼睛。
而她眼底的亮,正是因为眼前翻滚的火锅。
视线从殷红的双唇挪开,抿了一口酒后,宋柏慵懒道:“何婶这几天没给你饭吃?”
落在锅里的视线抬起,透过朦胧水雾,精准望向他眼底的红血丝里。
“这几天你没睡觉?”
虽然是反问,却是意料之外的软声软语。原本姿态闲散的宋柏动作一顿,慵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只是这审视刚凝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已经收回,重新落在了火锅上。
红油翻滚,不过几筷子就辣得人嘴唇红肿,沈荞一边吃着,一边不停往嘴里灌水。宋柏自始至终端着那杯酒,没动过一次筷子,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也看明白了她。
她压根就吃不了辣。可偏偏,就是不放下筷子。
原本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却也只是蹙起而已,他没说一句话,也没做一个多余的动作。
过了许久,等沈荞终于放下筷子,宋柏叫何婶撤走桌上的狼藉后又吩咐何婶端来一杯温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抿着牛奶,他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想清楚了吗?”
这冷不丁的一句发问,听着突兀,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
沈荞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抬眸看他,眼神清澈。
“游艇上那次,是你把我推到栏杆边,我才会掉下海。我的项链如果不是那时候丢的,那就是你,或者你的人拿的。所以……你欠我六百万美金。”
“我会住在这一段时间,但不是跟着你,而是给你还债的机会。”
理所当然的语调,理直气壮的话语,惹得本深沉的眼眸晕开一抹笑意
也不知道是这几天他不在,还是刚淋的那场雨,她倒是真的清醒了,清醒到都开始算计他了。
债主也好,跟着他也罢,对宋柏而言不过是个名头。况且,她的项链,确实在他手里。
“好啊。”
宋柏应得干脆,对面的沈荞也像是早就笃定他会同意,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
“既然是债主,那我也得拿出还债的诚意。”
沈荞闻言刚疑惑,就见修长的手指推着一样东西到她面前。低头一看,是一本护照。
“护照、签证,都办好了。想回国,随时都可以。”
几天前还挖空心思要回国的沈荞,此刻却半点波澜都没有,落在护照上的目光也轻飘飘的,没多做停留。
而连轴转了几天、刚结束长途飞行的宋柏,递过护照后也没再多坐,没再和她说一个字,径直起身回房补觉去了。
淅淅沥沥的雨季里,两个人就这么开始了同处一个屋檐下,平和又诡异的相处生活。
执掌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宋柏并不清闲。人虽在哥伦比亚,视频会议和待批的决策文件却源源不断。他大多时候都待在书房,一墙之隔的主卧露台上,沈荞则窝在沙发上,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瓢泼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沈荞翻着翻着书,常常就这么睡着了。每次醒来,她又总是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至于是谁把她抱进来的,不用想都知道。如今自认是债主的她,对此也觉得理所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个当事人相安无事,旁人却一个个浑身不得劲。
许莫言抓着头发,一脸费解:“你说我是不是犯贱?这沈小姐每天安安静静待着,我怎么就浑身不舒坦呢?”
李程也觉得怪异,只是他的关注点不在沈荞身上,而在自家老板身上。
国内事务繁多,老板却宁愿顶着时差耗在哥伦比亚,就为了和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不逾矩,不纠缠,甚至因为分处两个空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李程正琢磨老板的心思,刚结束一场会议的宋柏已经悄无声息迈进主卧。他熟练弯腰,将窝在露台沙发上睡得正沉的人轻轻抱起,放到宽大的床上。
陷在松软被褥里的人,身上早已不是初见时单调的白裙。出门一趟买了新的衣裙后,她就偏爱色彩明艳的长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人也愈发明媚。抱在怀里时,鼻尖萦绕的也不再是甜腻的奶香味,而是各式各样的沐浴露香气。
宋柏静静看了床上的人两眼,才转身折回露台。露台沙发上,她看了一半的书倒扣着,封面朝上。宋柏垂眸,目光恰好落在书封上。
【TENDER IS THE NIGHT】。
*
沈荞再醒来是被一声惊雷惊醒的。她喜欢雨天,也喜欢雨季里卡塔赫纳的慵懒氛围,唯独受不了的,就是每天准时报到、短促却震耳的雷暴。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半黑,夜幕正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