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太后几面,那位可真是个高深莫测的老太太。
荣儿不去太后跟前也好,乾清宫的水深,慈宁宫的水也不浅。
反正都是当奴才,离主子远点,奴才的日子说不得还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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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里当差没那么折磨人,不比冬天,人的身板都冻硬了。
只是再怎么样也不轻省。
温棉坐在东庑房里,两手揣进袖筒里,缩在铜茶炊旁边,歪着头打了个哈欠。
心里第一万次羡慕出宫的那姑姑和秋兰,计算着自己满役的日子。
娟秀斜了她一眼,对她的规矩很看不过眼。
她腰背挺直,手指绞着绣花帕子,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儿。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硬邦邦道:“我说你也忒自在了,头一天挑大梁就碰上随扈,你也真能坐得住。”
那姑姑和秋兰是半月前离宫的,走之前娟秀还挺高兴。
来了乾清宫半年多,就能做御茶房的老人了,搁谁身上不高兴。
但那姑姑真的一走吧,她心里又空落落的,没个底。
自打此前因为值夜和玫瑰露等事,娟秀和温棉之间就有些不自在。
可如今她们俩却不得不共事,甚至比之以往还要紧密。
温棉还是和老农一样揣着袖子,道:“我有什么坐不住,只要你别老以为我要勾引皇上,给我找不痛快,我可太坐的住了。”
“嗳,你这人真是,多早远的事还记着呐?”娟秀一张脸顿时憋红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原以为主子爷必定与温棉有了些什么,或是开了脸也未可知。
但过去这么久了,温棉还继续在御茶房呆着,娟秀便料想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既不是那么回事,那就好办了。
横竖还要一起共事,服个软也不是不行。
温棉哼哼道:“行了行了,我说你也歇歇吧,这半个月我就没见你歇过,弦儿绷得太紧是要断的。”
娟秀没好气道:“说的好像你的弦儿没绷紧似的。咱们伺候的是入口的东西,若是不经心,主子爷有个好歹可怎么了得?”
温棉听到这话,也是叹气。
现在她和娟秀都成了御茶房的领班,各自手下都有小宫女,如此当了半个月的差,真是每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幸而没捅出篓子。
当领班诚然威风,小宫女小太监们奉承着,各宫小主都要给几分薄面,可也真不轻松。
她要服侍的上司,是举手投足间能定一人乃至一族生死的皇帝。
怎么能不叫她提心吊胆呢?
温棉又打了个哈欠,擦擦湿漉漉的眼角。
今儿起的太早了,昨晚又要收拾包袱,统共只睡了一个更次,刚交三更就睡不着了。
现在困得连饿的劲儿都没有,脑仁疼,心却突突地跳。
丑正时分,乾清宫值夜太监轻轻拍手,紧接着,寝宫里就亮起了烛火。
皇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梳头时,温棉捧着参茶进来了。
皇帝打她进来就看到她眼底下两片淡淡的青影。
这样疲乏,嘴角却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皇帝接过温棉递来的茶碗,见她这副模样,问道:“姑娘笑什么呢?这么可乐?黑眼圈都要比眼眶子大了,还乐呢。”
温棉听他打趣,垂首笑道:“奴才有幸能随扈,心里欢喜,感恩您呢。”
皇帝嘴角微勾:“瞧你这点儿出息。”
昨晚同臣工议政到半夜,今早一大早起来,他也不受用,不过这会子好些了,许是喝了参茶,提了神的缘故。
他端着盖碗,走出东暖阁,由四执库的张自行侍候穿衣。
因为离宫前要前往太庙祭祀告庙,是以皇帝穿的是朝服。
十二章纹,八宝立水,贵不可言。
温棉却没心思看皇帝穿着。
她是真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爱好。
每每轮到她当差时,皇帝就好像突然爱上手里的盖碗似的,去哪儿都端着。
她只好跟上,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
皇帝看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又是一笑。
换完朝服,将手中盖碗往温棉手里一搁,道:“还不快去收拾,杵在这儿做什么?”
温棉忙接过茶碗,依旧笑的喜气洋洋,退步出去。
「这位祖宗忒难伺候了。」
皇帝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但人家早就走远了。
“郭玉祥,朕很难伺候吗?”
郭玉祥正打发人侍膳,闻言,御前的人好悬没都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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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告庙礼毕,便往慈宁宫辞行。
太后已端坐殿中,下手雁翅般站了一地嫔妃。
这回出行,皇帝没带上一个宫妃,此时各位小主们含情带怨地看着皇帝,真把郭玉祥看得心都软了。
奈何皇帝是郎心似铁,丝毫不为所动。
皇帝依礼问安,禀道:“此番儿子去热河,怕有数月不能在额涅膝下尽孝,请额涅擅自珍重,若宫里暑热难耐,您老人家便往畅春园去住,那儿开阔凉快。”
太后颔首笑道:“知道了,你路上也仔细身子。”略顿了一顿,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