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瑛方回到洛家,就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郎君!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郎君!”见到形销骨立的郎君,翠微和雪绡都忍不住落下热泪。
“喵呜——”随着一身熟悉的叫声,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熟练地钻进洛芙怀里,只露出一双玻璃珠子似的蓝色眼睛对着裴瑛
“这是,云团?”
当初裴府被抄家流放前,裴瑛已为翠微和雪绡二人赎了奴籍,让她们安心在洛芙身边伺候,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反而让她们逃过一劫。
后来廖夫人意识到裴家要出事,连夜将最宝贝的猫儿送到了洛芙处,请她代为照顾。
裴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裴府里几张熟悉的面孔,给他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连累你们了……”
“郎君说的甚么话?”两人连忙道,“能伺候郎君和小娘子,是我们二人的福分。”
裴瑛点点头:“你们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郎君一路劳顿,我们服侍您洗浴更衣……”
话音未落,裴瑛便断然拒绝:“不必了,对了,去将母亲安置云团时随身的物件一并拿给我。”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郎君为何要云团的物件儿,只得应声去取。
“云团是夫人生前最宠爱的宝贝,想必郎君是为了睹物思人罢。”翠微道。
雪绡点点头:“也是,咱们照办就是。”
不一会儿,云团的一些衣物被送来了,待房中只剩他一人后,裴瑛用手指细细地将每件衣物摩挲过去。
找到了。
每当要出远门时,母亲总爱将一些贵重的银票缝制在衣物内侧,以防万一。
当他看到云团出现在洛家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或许通过云团留下了甚么。
果然,在阿芙给云团缝制的那件樱花衣裳的内侧,他摸到了一叠薄薄的纸。
打开一看,是整整一千两银票。
裴瑛将银票收好,这才缓缓脱下身上沾满泥泞的衣物。
背上无数道狰狞的伤疤,猝然暴露在空气中。
不止背上,前胸、大腿、手臂……他每一寸皮肤上都爬满了可怖的伤疤,那是流放途中,被那个叫陈大的畜生,一鞭一鞭抽打出来的。到最后,他甚至已经麻木得忘记了疼痛。
裴瑛面无表情地跨入浴桶,整个人没入温热的水中,水波荡漾,模糊了他眼中的痛楚。
他洗了很久很久。身上白皙的皮肤被擦洗得泛起红痕,可他仍觉得那被践踏、被蹂躏过的身体好肮脏,怎么都洗不干净那些刻入骨髓的屈辱。
直到手指在水中泡得起了褶皱,他才不得不起身,披上了外衣。
他这才开始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洛家。里头枕头被子、洗漱用具、换洗衣物,一应俱全,甚至带着一丝家的暖意。裴瑛心中不免涌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脑中不知为何,涌现出他和父亲在茅草屋举着木棍驱赶毒虫的场景。
想到去世之前,父亲母亲甚至来不及洗一场痛快的热水澡,就那般潦草地、不体面地走了……
裴瑛忍住心痛,翻过身,强制自己不去回想这些痛苦的记忆。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中,可直到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都不曾合眼。
第二日,见到双眼泛着血丝、神情憔悴的裴瑛,洛芙吓了一跳:“裴哥哥,可是昨夜不曾好眠?”
“嗯,许是不习惯。”
“可是床榻不舒服?”
裴瑛摇头:“不妨,今夜或许就能睡着了。”
洛芙担忧地点点头,连忙将煮好的莲子粥端来:“裴哥哥受了好多苦,瘦了许多,你多用一些。”
“多谢。”裴瑛接过,沉默地在洛芙期待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将一碗粥吃了个干净。
用过早膳,洛茗便去衙门当差了。
洛茗如今是清川县的一名主簿,与当年他父亲洛善昌的职位一模一样。昨日他特意告了假,与妹妹一道为裴叔夫妇料理后事,今日无论如何得当差了。
洛茗走后,裴瑛随手拿了他的藏书,正准备将自己关在房里,却被洛芙拦住了。
“裴哥哥,你都多年未回清川了,不想去看看吗?”
裴瑛略一迟疑,答应了。
洛芙兴高采烈地走在他前头:“你跟着我,我带你四处转转。”
洛家位于清川县城内闹市旁的一条僻静小巷,两人一前一后,没几步便到了清川最繁华的喜鹊街。
“裴哥哥你看,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一家糕点铺,我买点给你尝尝好不好?”
没等裴瑛回应,洛芙已经挑了好几样可口的点心,塞进他手里。
“裴哥哥,这家店的布匹又便宜又好看,正好给你裁几身新衣。”
“这是我最爱逛的瓷器铺子,里头还有几个是阿耶和我做的哩,你看,好看吗?”
裴瑛跟在叽叽喳喳的洛芙后头,虽一言不发,但紧绷的下颌线确是缓和了不少。
对于这些地方,他的记忆十分模糊。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清川裴府的书房里,读书、写字,两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