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上回清川的归程,裴瑛仍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高烧后的幻梦,虚浮而不真切。
可他怀中紧紧抱着的,确实是父亲和母亲的遗骨。
是的,因为染了疫病,官府连一口薄棺都不肯施舍,转日便将二人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余下些许焦黑的骨殖。
裴瑛在灰烬中,用颤抖的双手一点点拾起父母的遗骨,直至再无遗漏。
也好。他不愿父母的遗骨葬在这瘴疠横行的岭南蛮荒之地。他要将他们带回清川,带回魂牵梦萦的故乡,让他们安息在故土的青山之下。
只是没想到,赦免他的诏令来得这般快——
因长安那位册立皇后,大赦天下,他这戴罪之身,竟也得以离开岭南,重归故里。
裴瑛抱着骨灰盒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指骨嶙峋。
若是父亲母亲再熬一熬……是不是就能跟他一起回家了?
可是,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裴瑛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父亲临死前附在他耳边说的这几个字。
但在对方没有露出马脚之前,他暂且按兵不动。
*
清川县,城门前。
一对年轻的俊男少女踮脚张望,目光殷切地投向远方。
一辆破败的马车从官道尽头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中人掀开帘子,朝城门前的二人遥遥颔首致意。
“是裴哥哥!他回来了!”洛芙眼尖,一眼便认出了那抹清瘦的身影,激动地拉着兄长洛茗的手臂摇晃。
“是啊,终于把他们盼回来了。”洛茗轻叹。自打回了清川,他便四处奔走,游说裴家在当地的亲眷,想尽办法筹谋,只盼早日将裴叔一家从岭南接回。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陛下大赦天下,不日便传来了裴叔一家即将归来的消息。兄妹二人振奋不已,算着时日,日日守在城门,终于在六月底将人盼来了。
可随着马车渐近,洛芙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凝固。
怎么只见裴哥哥一人?却不见裴叔和廖夫人的身影?
洛芙的心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裴瑛跳下马车,手中稳稳捧着一只朴素的木盒。
洛芙一瞬间便明白了,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裴叔——廖夫人——”兄妹二人悲从中来,双双跪倒在地,对着那只木盒,深深叩拜下去。
苍天何其不公!裴叔和廖夫人那般良善的人,为何才短短几月,便已天人永隔?
老天爷,为何?为何要如此残忍?!
裴瑛的泪却早已流干了。他默默上前,伸手扶起二人。
“裴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洛茗颤声问道。
“在岭南染了疫病。”
兄妹二人闻言又是一阵悲痛。
待二人平复,洛芙拭去眼泪,声音哽咽道:“裴哥哥,清川的裴府也不在了…还…要委屈你暂住在我们家了。”
“怎会委屈?某感激不尽。”裴瑛早料到了,语气淡淡的。
洛芙偷偷打量着裴瑛,总觉得这次再相见,他身上的气度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细想也是,任谁一夜之间遭逢如此家破人亡的巨变,都会变的。
洛芙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一定要让裴哥哥开心起来,她要让他重新变回从前那个光风霁月的裴家郎君。
刚到清川,裴瑛便不顾舟车劳顿,执意要带着父母的骨灰上苍山。
苍山位于清川北部,是埋葬裴家祖先的祖茔。
裴瑛捧着木盒,一步步走上山。
山顶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动他的衣袍。他俯瞰着广袤无垠的清川县,胸腔中一阵震荡,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带着父亲母亲的骨灰,终于回来了。
天气已入夏,日渐炎热,但苍山顶上却是凉风阵阵,吹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寒意。
看到裴瑛独自站在远处,身影萧索,洛芙心中那种陌生的恐慌感再度袭来。尽管裴哥哥从前便与自己有些若即若离,可如今,他仿佛彻底走远了,远到她伸手都触碰不到。
洛芙忍不住上前,站在裴瑛身后,替他披上外衣:“裴哥哥,风大,小心着凉。”
裴瑛回首,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脸上,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上的手,微微颔首。
洛芙一愣,方才她明显感觉到,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一刹那,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小步。
他怎么了?
是因为她之前提了退婚,所以他要与她彻底划清界限了么?
洛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强按下纷乱的思绪。三人一道,将裴叔和廖夫人的遗骨安葬在苍山之中。
裴瑛跪在新坟前,亲手在墓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裴衡衍与爱妻廖凤娇之墓”几字。洛芙在旁看着,只觉得那一笔一划,似是刻在她的心头,阵阵发痛。
从此以后,裴哥哥跟她一样,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她还有阿兄,裴哥哥却什么都没有了,连家都回不去了……
三人一路默默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