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气候愈发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叶与瘴气混合的腥甜味。
裴衡衍本就带着伤,全凭几根老山参吊着一口气。此刻他颈戴沉重的枷锁,面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靠在歪脖子树上,气息奄奄。
“官爷,行行好,赏口水喝吧。”廖氏挪到差役陈大面前,卑微地祈求,眼中满是哀怜。
“拢共就这么点水,给你们喝了,耶耶我喝什么?滚一边去!”陈大啐了一口,粗鲁地一把推开廖氏。
裴瑛冷眼看着陈大,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终究没有吭声。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陈大被裴瑛这眼神惹毛了,抬脚便朝裴瑛踹去,“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裴瑛闷哼一声,被踹翻在地,又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陈大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今日他非要叫这个臭小子知道厉害!
“骨头挺硬是吧?”他狞笑着,又是一脚踹在裴瑛腹部。
“装什么清高?”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裴瑛胸口。
“什么玩意儿,整天在耶耶面前摆脸色。”最后一脚,狠狠踹在裴瑛脸上。
裴瑛只觉喉头一甜,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官爷,我儿什么都没做,求求您高抬贵手!”廖氏大惊,扑过去想拦。
“起开!”陈大眼看又要一脚踹向廖氏。就在这时,地上的裴瑛忽然拼尽全力,一头撞向陈大的小腿。
陈大猝不及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反了你了!不想活了直说!”他挽起袖子,眼看就要下死手。
“别太过了,”一旁一直沉默的朱武终于发话,他伸手拉住了陈大的胳膊,“别把人弄死了,咱们不好交差。”
廖氏在一旁捂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哭出声。
裴衡衍无力地靠在树干上,沾满泥泞的脸上滑下两道清泪。是不是他做错了选择?当初若是一死了之,或许妻儿就不会受这般凌辱了。
想到此,裴衡衍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夫君!夫君!”廖氏被裴衡衍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官爷,求求您了!您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给他喝口水罢!”廖氏转头又去求陈大,声音凄厉。
陈大故意掏出腰间的水壶,作势要给裴衡衍喂水。那水壶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却不见一滴水流下来。
“哎哟,坏了,被耶耶我喝光了。”陈大看着廖氏脸上期待的神情一点点灰暗下去,觉得格外好玩,哈哈大笑起来。
廖氏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求这等人,不如求自己。她举起手臂,狠狠在小臂上咬了下去!很快,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
“夫君,喝下去,喝下去就好了……”廖氏赶忙将流血的手臂凑到裴衡衍唇边。
裴衡衍惨白的脸上沾着妻子的血迹,望着这诡异而悲壮的一幕,陈大也觉得瘆得慌,终于不再言语。
一行人继续沉默地上路了。
与此同时,长安城的朝局也并不太平。宣策帝继位后,生怕身边还潜伏着长公主的亲信,将朝臣上上下下血洗了几遍,最后能上朝的臣子,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宣策帝大手一挥,决定将明年三月的春闱提前至今年年底,他要广招人才,培养属于自己的心腹。
因此,洛茗这段时日除了打听裴家人的近况外,也在悬梁刺股地准备春闱。关于裴家人的消息极少,他只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将此事告知妹妹,向来不信神佛的妹妹,如今日日跪在观音像前,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
天纵元年十一月,春闱开始。洛茗在妹妹洛芙的相送下,走进了贡院。
“阿兄,等你高中,我们就可以去救裴叔他们了。”洛芙的眼中满是希冀。
洛茗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阿芙放心,为兄会拼尽全力。”
洛茗走出考场时,神清气爽,自觉发挥尚可。
可还没等放榜,洛茗就被徐侯召了去。
“你考得不错。”徐侯一开口就是这句,洛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生怕是关于裴家人的噩耗。
但看徐侯的脸色,却并无半分喜悦之意。
“岳丈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陛下原本有意点你做探花,但很快就有有心之人将你与裴衡衍的渊源告知了陛下,陛下震怒。”
洛茗心头一紧:“岳丈大人的意思是……小婿落榜了?”
“幸亏本侯及时好言相劝,道你只是故交遗孤,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与裴衡衍的谋逆绝无半点干系,陛下这才松了口,没将你的名字划掉。”
“草民……叩谢皇恩。”洛茗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只不过,探花是不要想了,你是榜末同进士。”
洛茗的心一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草民感念陛下不杀之恩,已是万幸。”
“好!本侯没看错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长安安心做个小京官,待时机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