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下了吗?
裴瑛有些放心不下,又怕扰了她休息,在门口踯躅许久,里头一点儿声响也无,料想她必是睡熟了,终是带着满腹的不安离去了。
回到房间的裴瑛却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他所幸起身,点燃了烛火。
忽然,裴瑛心血来潮想起当年从清川带来的那些家当。
翻箱倒柜的,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小木盒。
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个梳着双垂髻的瓷娃娃,脸上是五颜六色的彩绘,丑丑的,却格外生动。
这是十年前,他从清川离开时洛芙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裴瑛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手握着这个小小的瓷娃娃,终于渐渐睡着了……
心里有牵挂,天光微亮,裴瑛便起身径直来到洛芙小院前。听得里头有了些动静,他才叩了叩门。
门很快从里头打开了,雪绡见门外的人是郎君,暗自惊讶,忙屈膝行礼:“郎君怎的来得这般早?”
“听说洛娘子生病了?”
“回郎君,是呢。娘子昨夜淋了雨,回来就发起高烧了。”
“可请了郎中?”
雪绡支吾答:“娘子不肯,只说睡一夜便好了。”
“简直胡闹!”裴瑛极少对下人疾言厉色,雪绡被他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郎君息怒!”
“当初选你们二人来侍奉洛娘子,就是因为你们做事妥帖。前次探春宴上被徐氏使了绊子找侍奉不周,我已既往不咎,怎的这回洛娘子烧成这样,你们二人还如此糊涂?!”
雪绡哪里受过郎君这般责骂?哆嗦着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还愣着作甚?速去禀告朗主,请他即刻入宫请太医,务必要快!”
“奴婢遵命!”雪绡不敢有丝毫耽搁,忙一路快跑着去了。
裴瑛快步踏进小院,虽胸有怒火,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对翠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朝内室走去。
只见床榻之上的人儿眉头紧蹙,神色痛苦。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眉眼此刻紧紧闭着,不安地辗转反侧。
裴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正自内疚,忽见床榻上的人儿双目紧闭,眼角却生生滑落两行清泪。
“阿耶,阿娘……”洛芙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嘶哑。
裴瑛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他不自觉地伸出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晶莹的泪。
她总是笑着的,笑得那样纯真。以至于他有时会忘记,她是一个来投奔他家的孤女,这世上,唯有她跟洛茗二人相依为命。
她怎么可能永远是笑着的呢?在那些他所不知的角落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时刻,她定是像这般,独自流了许多泪罢。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太医来了。
“罗太医,烦请您给看看,洛娘子昨夜淋了雨,便开始高烧不退,已经一夜了。”裴瑛忙起身向太医拱手,言辞恳切。
罗太医点头,随后细细地为洛芙诊脉良久,方才收手道:“这位娘子,除了感染风寒外,更有思虑过甚,以致肝火过旺,这才导致高烧久不退去。”
“这病吃药能治好吗?”
“老夫会开个方子,按时服药,风寒可愈。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等她身子好转了,郎君还需多多宽慰劝解才是。”
裴瑛点头应是,送走了罗太医,又吩咐侍婢们去煎药。
裴瑛的贴身小厮兴福来问:“郎君,今日弘文馆还去吗?”
“不去了,替我告个假。”
“还有……”裴瑛欲言又止,终是挥了挥手,“无事了,你去罢。”
本想告知洛茗一声,但想到他新婚燕尔,不便惊扰,裴瑛自会代他履行兄长的职责。
侍婢端来煎好的药,要喂洛芙喝下,可洛芙昏睡不醒,如何也喂不进去。
眼看药要凉了,裴瑛接过药碗,低声唤道:“阿芙醒醒,起来喝药了。”
听到裴瑛的声音,洛芙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
只是,她望向他的眼神,却让裴瑛心头猛地一紧。
那曾经清澈明亮、盛满笑意与依赖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痛楚与伤心。
裴瑛不及细想,便要喂她喝药,却被洛芙微微偏头躲过。
“裴郎君,我自己来便好,”她的声音沙哑,“男女授受不亲,多有不便,还请您出去罢。”
裴瑛的手僵在半空。
裴郎君?
从前,她总是甜甜地唤他“裴哥哥”的,怎么一夜之间,变成了这般疏离的称呼?
还有她眼中的抗拒与淡漠,加之太医说的她有心病,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叫裴瑛怀疑,她的病或许与他有关。
他细细回忆,近来似乎并无得罪她之处,八岁时不慎被丢掉的礼物都同她解释清楚了,离别时送他的瓷娃娃也保管得好好的。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裴瑛只得默默立于庭院之中,直到翠微来回复说娘子已喝完药,又沉沉睡去,瞧着比之前安稳了些,他那颗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
洛芙这一病,足足烧了三日才退,退烧后又将养了七八日,直到七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