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依旧是个晴天。卫衍沐浴焚香之后,骑了高头大马,带了媒人与礼物,顶着烈日,亲自到宋府来纳采。
孙氏有些歉疚,“卫大人遣了媒人就是,何苦亲自来这一趟……”
卫衍鬓发沁出汗珠,姿态却从容,神情明亮赤诚,“在下本出自布衣,承蒙宋大小姐不弃,是在下三生有幸。唯有亲自前来,才能略表感激。”
宋盈玉站在母亲身后,心道这份诚意倒是令人感动。身为状元郎,却不自拘身份,这份融通,或许正好和宋盈玉的清高相配。
孙氏道,“我问问她的想法。”
宋盈月自然没什么不愿。
*
卫衍离去后,宋盈玉与孙氏、并一个姨娘,一起坐于宋盈月的闺房中,讨论她的婚事。
忽而侍女进来禀报,说王府派人来请三姑娘。
“秦王寻你,有事相商?”孙氏瞪大了眼,很是惊奇。本朝风气开放,男女之间只要合乎礼节,是可以私下见面的。她只是诧异,在与宋盈玉说开之后,向来疏离的秦王,做甚子又来寻她?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宋盈玉同样一头雾水,“我也不懂。”
她与沈旻上次见面,还是在诗会上。那次诗会……宋盈玉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该不是她故意报复,其实被沈旻看穿,从而要寻她为卫姝报仇吧?
她还是不够谨慎。论演戏沈旻可是炉火纯青,她实在不该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沈旻的冷酷无情她早深深领教过。若是牵连家人可怎么办?
宋盈玉顿时有些坐立不安。孙氏瞧她眼神乱颤,按住她的手,“怎么了,可有什么难处?”
一时好几双眼睛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不再是前世那个,满脑子情爱、令亲人伤透心的废物了。宋盈玉深吸一口气,笑起来,“不想与秦王再有瓜葛,所以有些犹豫而已,没什么事。秦王有召不得不去,我带上春桐与秋棠,母亲不必担心。”
“说的也是,”孙氏叹气,“青麟还小,若是你哥哥在家中就好了。”
宋盈玉安慰,“女儿已经长大,自己就能独当一面。”
秦王温文和善,无论是什么事,总不至于和小姑娘为难。孙氏送宋盈玉出门。
沈旻派了马车,车上还备置了冰鉴,妥善地解了宋盈玉的暑热。
只春桐秋棠二人对沈旻忽如其来的召见,也是分外不解。
宋盈玉冷静道,“到了王府,我们便知道了。”
葳蕤轩内,一棵泡桐巨大参天,洒下浓密树荫。树荫下种着些不喜阳的花草,花草之中,是一整套蓝田玉打磨、光亮油润的桌凳。
沈旻坐在玉凳上,拿匕首削一颗饱满的水蜜桃。
他微侧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轻柔,双手相互配合,长指轻动不停。锋利的匕首泛着冷光,在沈旻手中好似听话的宠物,不紧不慢削下一整条长长的果皮。
约摸着宋盈玉快到了,沈旻抬头,拿帕子净手,目光在周越与杨平身上扫过,吩咐道,“将这桃拿去厨房切块,再冰镇片刻。”
话是对杨平说的。杨平恭敬地端起盘子离开后,沈旻才安排周越,“去门口接一接宋三姑娘。”
大约是因为主子和宋三姑娘之间,有些事瞒着贵妃娘娘,所以才安排身为护卫的他,去迎来送往。周越心中清明,面上仍不多话。
宋盈玉在上次进的角门处见着周越。
瞧着那张寡淡近乎木讷的脸,宋盈玉很是纳罕:是张旭告了假,还是杨平云裳不方便?什么时候,武艺高超的周统领,变成迎客的了?尤其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客。
难不成沈旻是为了,一旦她有所异常,周越立即就能将她就地正法?
宋盈玉被自己的猜测吓得心尖一抖,脚步便迈不动了。
周越回头,“宋三姑娘,王爷正等着你。”军营里出来的人,便是不动喜怒,瞧着也冷冰冰的,颇有几分吓人。
宋盈玉心中发苦,后悔起了诗会对卫姝的所作所为。早知道她就离这对黑心夫妻远远的,好过如今重回上辈子对沈旻的恐惧中。
问周越也问不出什么。沈旻若真要报复她,拖延也并没有用处。何况事情不见得那么糟,胡乱猜测只会吓着春桐与秋棠。
宋盈玉深吸口气,维持着镇定,跟随周越入内。
她以为沈旻会在前面的正殿,或者书房见她,没想到周越将她引向葳蕤轩。
那是秦王府的后宅主院,亦是上辈子沈旻和卫姝居住的地方。此时卫姝未入门,葳蕤轩只有沈旻……
身为男子,他不该在自己的寝居见她才是……不对,眼下该关心的是宋府的安危,这点虚礼,实在不值一提。
春桐与秋棠也看出了这是王府深宅,有些犹疑,宋盈玉反倒安抚她们,“我们听周将军的便是。”
几人心思各异地跟着周越。过了两道内门,宋盈玉便见那株如同记忆里一样繁茂的古木。
两辈子宋盈玉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可惜上辈子她低人一等,不得不去给卫姝请安,这辈子她也不得不听命于沈旻。
宋盈玉正要低头快步前行,却见树下的沈旻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