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雨后略显泥泞的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空旷的郊野传出去很远。
车内,林氏已换下之前那身略显朴素的出行衣裳,重新穿回了料子考究的葛纱罗裙,发髻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簪上一支碧玉七宝玲胧簪。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快。
看到对面神色不安的吕嬷嬷,林氏唇角轻绽:“嬷嬷,事情了了,别再这么紧张。”
吕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氏端起小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吹了吹,语气是完成一桩大事后的笃定与疏解:
“多年前,姓薛的确实帮过我一个大忙,解了我燃眉之急。
这些年,他倒也知趣,谨守着约定,从未再找过我,更未挟恩图报。
今日之事,不过是我还他当年那个人情罢了,从此两不相欠。”
她抿了口茶,掀帘望向远处阴沉的天色,声音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况且,过了今日,他也就不在这世上了。”
薛九针一死,许多见不得光的牵扯,就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后再无波澜。
纵然事后有心人想去深究,线索到薛九针那里,便是断头路,任凭如何翻查,也绝难再牵扯到她林静薇头上。
至于梅柔卿……林氏心中冷笑,那不过是个凭几分姿色和心机上位的蠢货罢了!
她所倚仗的那些阴私手段,十之八九都是从薛九针那里零零碎碎学来的,对个中原理,也就一知半解。
一旦薛九针这根“主心骨”彻底断了,梅氏就如同被拔了毒牙、剪了利爪的老虎,空剩一副唬人的皮囊。
一个人老珠黄的妾室,如今又被姜云昭那精明狠辣的丫头死死盯上,往后等着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至于姜云昭,那丫头确有几分真本事,命也够硬。
但今日的将家村,可是薛九针筹谋多年,抱着必死决心,欲拉所有人陪葬的绝杀之局!
就算她姜云昭有通天彻地之能,与那萧启一道陷在里面,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等她从江陵归来,正好可以从容不迫地好好观赏一番好戏!
想到那场景,林氏连日来心头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只觉通体舒泰。
吕嬷嬷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方才咱们的马车经过宁归林外围那条岔道时,我……我仿佛瞧见林子里头,停着一辆马车……”
林氏正对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将一丝微乱的鬓发重新抿好。
闻言,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随口道:“那地方再往前还有好几个村落,有马车经过或是暂歇,有什么稀奇。”
“不是……”吕嬷嬷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那赶车人的身形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倒象是咱们府上的李麻子。”
林氏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李麻子……当年是她巧施手段,从一个放印子钱逼死人的恶霸手里救下的苦命人。
此人幼时出天花落了一脸麻坑,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际,对她这个救命恩人却是忠心耿耿。
苏府其他人,哪怕是老爷苏文正,也休想使唤动他半分。
“你在胡说什么?”林氏回过神来,几乎要骇然失笑。
她觉得吕嬷嬷真是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李麻子只听我的吩咐,没我的命令,他连马厩都不会轻易离开。怎会出现在宁归林?”
然而,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心中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除了她,这府上还有一人能使唤得动李麻子,就是女儿苏玉嬛。
吕嬷嬷见主子神色变幻,更是惶然,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也说不准,就是那么一瞥……
当时咱们的车子走得极快,那林子里的马车又停在树荫深处,我只瞧见个侧影轮廓,觉得身形姿态都象极了……”
主仆二人在这狭窄的车厢内静静对坐,方才那股松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不安。
林氏摇了摇头,语气却已不似先前笃定:“不可能。我今晨出门前,特意再三叮嘱过嬛嬛,这几日我不在京城,她绝不可以踏出府门半步。她向来听话……”
“夫人,您说……会不会是姐儿她,无意中看到了那姓薛的给您写的密信?”
“绝无可能!”林氏猛地抬眼,答得斩钉截铁,“那封信我看过之后,早已烧成了灰烬,丁点痕迹未留!况且当时……”
她不由地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夜已深沉,她独自在室内,就着昏黄的灯烛,展开那封来自薛九针的密信。
信上详细陈述了将家村的布置、阵法的激活时机,以及……若秦王萧启当真闻讯赶赴,如何利用地形与邪阵,将其一并困死其中。
信刚看到一半,外间忽然传来夫君苏文正的声音。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看了一半的信纸折叠,藏进了妆奁盒最底层的暗格之中,这才匆匆迎了出去。
待她应付完夫君,重回内室,闩好房门,才将那封信重新取出。
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过一遍,将关键信息牢牢刻在脑中,随后,她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