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泉女中的院子里就忙碌起来。
林怀安和王伦在院子里清点物资:两箱识字课本,一箱体育器材,铺盖卷,锅碗瓢盆,还有最重要的——那本厚厚的调查报告手稿。
苏清墨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把温泉村的调查整理成文,此刻她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做最后的校对。
“清墨,休息会儿吧。”
常少莲端着一碗小米粥走过来,放在苏清墨手边,“眼睛都熬红了。”
“就快好了。”
苏清墨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下的青黑和细密的血丝。
但她眼神很亮,那是一种完成重要工作后的疲惫与满足与交织的亮。
“调查报告寄给谁?”
马凤乐凑过来,好奇地翻看着厚厚的手稿。
娟秀的钢笔字密密麻麻,有数据,有案例,有分析,最后是苏清墨执笔的总结:“温泉村之现状,实为中国农村之缩影。
土地兼并、高租重税、教育缺失、医疗匮乏,诸般问题,环环相扣。
然温泉村有温泉可依,有疗养院可恃,有李先生之扶助,犹可喘息。
若至他处,恐更不堪……”
“寄给我父亲,他在《世界日报》做编辑。”
苏清墨说,“他在信里说,最近报纸在做一个‘华北农村调查’的专栏,我们的报告正合适。
如果能发表,还能有些稿费,正好补贴我们的活动。”
“太好了!”
郝宜彬高兴地说,“要是能登报,咱们这事就有影响了!”
“别高兴太早。”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永远是冷静的那个,“报纸有报纸的规矩,能不能发,发多少,怎么发,都不一定。
而且就算发了,又能怎样?
北平城里那些老爷太太,会在乎刘大爷交多少租子?
会在乎狗娃上不上学?”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但苏清墨摇摇头:
“他们在不在乎,是他们的事。
我们写不写,是我们的事。
至少,我们写了。
至少,有人看见了。”
“对!”
林怀安走过来,拿起手稿翻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案例生动。
他仿佛能看见苏清墨这两个通宵是怎么过的——伏在油灯下,一笔一划,把那些苦难、挣扎、希望,都落在纸上。
“清墨,”
他认真地说,“你写得很好。这是我见过最真实的农村调查报告。”
苏清墨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平静下来:
“是我们一起写的。没有你们的调查,我写不出这些。”
“好了,都收拾好了。”
林怀安和王伦正在检查行装。
两箱识字课本已经捆扎结实,体育器材用草绳固定好,铺盖卷打成了标准的行军背包——这是王崇义教他们的,说这样背起来省力。最珍贵的调查材料用油布仔细包好,防水防潮。
“都齐了。”
王伦清点完毕,“课本、纸笔、调查材料、换洗衣物……对了,我爹说,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咱们住男生部宿舍,在食堂吃饭,不要钱。”
“王老师费心了。”
林怀安感激地说。
他知道,这份支持有多珍贵——八个学生,一住就是**天,吃饭住宿全免,这不仅是钱的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爹说了,你们是做好事,学校理当支持。”
王伦笑着说,“再说了,你三叔崇岳以前也在温泉中学读书,算是校友呢。”
提到林崇岳,林怀安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等安顿好了,我想去哥哥以前读书的地方看看,我们物理老师李志红老师他也是温泉中学毕业的。”
“就在男生部,我带你去看。”王伦说。
正说着,王崇义提着一个布包走进院子:
“都收拾好了?”
“师父,都好了。”
林怀安迎上去。
王崇义把布包递给他:
“这是二十块钱,你们拿着。
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学校管吃住,但万一有什么急用,手头宽裕点好。”
“师父,这……”
林怀安想推辞。
“拿着。”
王崇义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们这个团队的。
记住,到了北安河,少说多看,多听多问。
教孩子认字是正事,其他的,量力而行。”
“我们明白。”林怀安郑重地收下钱。
“还有,”
王崇义压低声音,“温泉中学男生部虽然离北安河村近,但毕竟是学校。
你们住在学校,教学在村里,早晚来回,路上小心。
北安河那边……比温泉村复杂,有什么事,多问刘村长,他是实在人。”
“记住了。”
“那就出发吧。”
八个人,背着行囊,踏上了去北安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