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老侯爷。
“残忍?”
陈老侯爷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老夫戎马一生,什么惨状没见过?只是觉得……你小子这心眼儿,真的是比莲藕还多。这招数,别说是用在这些蛮子身上,就是用在咱们自己军营里,怕是也能把人给逼疯了。”
“那是自然。”
顾青放下茶盏,也不否认,“咱们陛下说了,这叫‘科学管理’。这些蒙剌人野性难驯,要是光靠鞭子抽、刀子杀,那得费多少人手去看着?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当保姆的。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咱们省心,他们也能活得稍微……有奔头一点。”
有奔头?
陈老侯爷看了一眼那些像惊弓之鸟一样的战俘,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时刻防着身边兄弟捅刀子的日子,也能叫有奔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
原本他还担心这么多俘虏押送回京的路上会出乱子,毕竟只有几千人的押送队伍,要看管三万人,那简直是在走钢丝。
可现在看来,顾青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连坐制”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因为恐惧而不敢乱动;而那张轻飘飘的“卖身契”,却是根胡萝卜,吊在驴鼻子前面。
对于这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战俘来说,“十年后还你自由”这几个字,就是在绝望的黑夜里点了一盏灯。有了这盏灯,他们就会为了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自由”,心甘情愿地把这十年的苦力给熬过去,甚至会为了早日减刑而拼命干活。
一个锁身,一个锁心。
这两招加在一起,这帮人怕是比那拉磨的驴还要听话。
“一共多少人?”陈老侯爷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再在这个让人瘆得慌的问题上纠缠。
“刚才清点过了。”
顾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了翻,“除去战死的、重伤不治的,还有那些趁乱跑进深山老林里喂狼的……咱们手里现在实打实的壮劳力,有两万八千六百四十三人。”
说到这儿,顾青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另外,还有战马三万五千匹。虽然因为咱们的滚石檑木砸死砸伤了不少,但蒙剌人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几乎是一人双马的配置,所以剩下来的好马依然不少。至于兵器、铠甲、粮草……那就更多了,还没来得及细算。”
两万八千多!
三万五千匹战马!
听到这几个数字,陈老侯爷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连那只受伤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发财了。
这回是真的发财了。
要知道,大圣朝跟蒙剌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哪怕是当年太祖皇帝北伐那会儿,也没一次性抓过这么多活口啊!这哪里是俘虏?这分明就是两万多棵摇钱树!
按照陛下那个“战俘换工分、工分抵赋税”的政策,这两万多人要是扔进西山煤矿,或者是送去修路、开荒,那一年得给朝廷省下多少银子?创造多少价值?
还有那三万多匹战马!
那可是蒙剌最精锐的战马啊!这数量,足够把大圣朝的骑兵营扩充整整三倍!稍微训练一下,那就是一支现成的精骑,甚至还能做到一人双马的豪横配置!
“好!好!好!”
陈老侯爷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连带着手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有了这批人马,咱们北境的防线至少能稳固十年!顾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啊!回京之后,陛下定会有重赏!”
“赏赐什么的不急。”
顾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的动作很轻,但透着一股子决绝。
“侯爷,这押送俘虏回京的美差,就交给您了。”顾青看着陈老侯爷,语气诚恳,“您老成持重,威望也高,压得住场子。这两万多人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交给您,我才踏实。”
陈老侯爷愣了一下。
“那你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顾青话里的意思。这小子,不打算回京?
“我?”
顾青笑了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北方。
那里是茫茫的戈壁,是无尽的风雪,是蒙剌人的老巢,也是……大圣朝几百年来一直想要踏足却始终未能站稳脚跟的禁区。
“戏才唱了一半,哪有主角先退场的道理?”
顾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这三万人,只是利息。陛下要的本金,还在那黑河边上,在那个叫额济纳的地方。”
陈老侯爷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顾青指的是什么。
那是之前在御书房里定下的“断根”毒计——趁着蒙剌主力尽丧,直插其后方水源地,屯田筑城,彻底切断蒙剌人的生存命脉。
可是……
“你现在就去?”陈老侯爷有些急了,“刚打完这一仗,弟兄们都累得够呛。而且现在的天气……再往北走,那可是要死人的!不如先回京休整几个月,等开春了……”
“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