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发现内部可能有问题的时候,那种感觉……很糟糕。你既要查清楚,又要防止打草惊蛇,还要稳住人心,不能自乱阵脚。每一步都得算计,都得权衡。”&bp;她看向韩丽梅,眼神坦诚,“那时候我才明白,您平时说的‘治大国如烹小鲜’,不仅仅是一种气度,更是一种在复杂局面下必须保持的、极度精准的控制力。我还差得远。”
她没有回避自己的不足,也没有刻意夸大困难,只是陈述事实。这份坦诚,让韩丽梅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bp;韩丽梅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依旧平淡,但问出的内容却直指张艳红最私密、也最柔软的角落。
张艳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痛楚和疲惫,但很快被掩饰下去,声音低了些:“情况稳定了,还在CU观察,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多亏了您……和林助理的安排。谢谢。”&bp;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你姐姐在照顾?”
“嗯。我哥……联系不上。”&bp;张艳红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简单的陈述。
韩丽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家庭的疮疤,揭开一次就足够疼痛,不必反复撕扯。她能问出这一句,已是破例。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韩丽梅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城市天际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阳光移动,将她半边脸庞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更显轮廓深刻,心思难测。
张艳红静静地等待着,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韩丽梅会给出怎样的最终评判。那份报告,那些应对,那些煎熬,那些不眠之夜……这一切,在这个女人眼中,到底价值几何?
良久,韩丽梅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评估和审视,而是多了一丝别的、更加复杂难明的东西,像是欣赏,像是慨叹,又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这份报告,”&bp;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张艳红的心上,“我看了三遍。第一次,看的是流程和结果,中规中矩,甚至可以说优秀。第二次,看的是你藏在那些冷静文字后面的挣扎和决断,看到你如何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一步步杀出血路。第三次,”&bp;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看的是你的‘反思’和‘改进方案’。”
张艳红的心提了起来。
“你能看到供应商管理的‘重资质轻过程’,看到质检流程中‘人情替代制度’的风险,看到危机预警的‘僵化’,看到对‘非对称打击’的预判不足……这很好。这说明你没有沉迷于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的功劳簿上,而是跳出来,看到了系统性的漏洞,看到了我们这家公司,在高速发展背后,埋藏的隐疾。”&bp;韩丽梅的语气里,第一次流露出明确的赞许,虽然很淡,“更难得的是,你提出的那些改进方案,不仅有针对性,有可操作性,有些想法,甚至比我这个掌舵多年的人,想得还要深,还要狠。”
她拿起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关于“设立独立审计合规部门,直接向董事会汇报”以及“引入区块链技术进行供应链溯源”的建议,抬眼看向张艳红:“这些,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会改变很多既有的流程和权力结构,甚至会让人觉得你‘小题大做’、‘不近人情’。推行起来,阻力不会小。你想过吗?”
张艳红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想过。但如果这次的事件不能让我们彻底反思,修补这些漏洞,那么下一次,我们可能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侥幸,是管理中最大的风险。触动利益,好过让公司伤筋动骨,甚至……覆灭。”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这是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看着公司可能倾覆的深渊,得出的最深刻的教训,也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信念之一。
韩丽梅凝视着她,足足有十几秒钟。然后,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落在张艳红眼里,却重如千钧。
“很好。”&bp;韩丽梅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肯定,却实实在在。“你能想到这一层,敢提出来,甚至……敢去做,这才是我最看重的。”&bp;她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一个总结性的姿态。
“张艳红,”&bp;她叫她的全名,语气正式而郑重,“这场危机,对你,对公司,都是一次淬炼,也是一次大考。把你推到这个位置,是我的决定。看着你挣扎,甚至一度濒临崩溃,我并非无动于衷。但你要明白,坐在我这个位置,有些决定必须冷酷,有些考验必须残忍。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顺境中也看不出一个人的真正底色。”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某种残酷的真实。“这十几天,你经历了什么,我大概知道。你交出的这份答卷,”&bp;她再次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目光深沉,“超出预期。”
超出预期。
简单的四个字,从韩丽梅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