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从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尘微舞,沉水香的气息悠长而宁神。韩丽梅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明前龙井,茶汤澄澈,映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她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丝绒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病后的清减为她增添了几分锐利,精神却比离开时更加矍铄,仿佛这场“病假”不是休养,而是一次深潜后的浮出,目光更加沉静幽深。
九点整,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规律而克制。
“进来。”&bp;韩丽梅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穿透力。
门被推开,张艳红走了进来。她今天也刻意打扮过,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妆容得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试图掩盖连日来的疲惫。但眼下的青黑,微微凹陷的脸颊,以及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经过巨大消耗后的紧绷感,却难以完全掩饰。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走到距离办公桌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韩总,早。”
韩丽梅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平静而仔细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经历烈火淬炼的瓷器,是否有不易察觉的裂痕,光泽是否更加内敛坚韧。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千钧重量,让张艳红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坐。”&bp;韩丽梅终于开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张艳红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依旧挺直,是一个标准而拘谨的聆听姿态。她知道,真正的“阅卷”现在才开始。董事会的形式认可是一回事,眼前这位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又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的“考官”的评价,是另一回事,或许,是更重要的事。
韩丽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啜饮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开门见山:
“报告我看了。”
四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艳红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又强迫自己稳下来,目光平视着韩丽梅,等待着下文。
“写得很详细,也很周全。”&bp;韩丽梅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那里放着那份厚重的总结报告,“从应急响应,到调查取证,到对外沟通,到善后处理,再到反思改进。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该有的都有了,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全面。”&bp;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董事会对你评价很高,认为你临危受命,处置得当,展现了超出预期的能力和担当。”
张艳红微微垂下眼帘,又抬起:“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特别是韩总您的前期指导和……”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bp;韩丽梅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这里只有你和我。告诉我,这十几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它不问功绩,不问策略,而是直指那被报告上冷静文字所掩盖的、惊涛骇浪的内心。张艳红愣了一下,准备好的那些关于流程、关于决策、关于团队协作的官方回答,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她看着韩丽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任何敷衍和修饰都是徒劳。
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茶水冷却的细微声响。张艳红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真实了许多:
“很累。”&bp;她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天都像在走钢丝,脚下是悬崖,耳边是狂风。怕判断失误,怕应对失当,怕辜负您的信任,怕公司在我手里出更大的乱子。媒体追问的时候,高管质疑的时候,家里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的时候……”&bp;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瞬间翻涌的情绪,“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承认了自己的脆弱,没有粉饰。韩丽梅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但躲不了。”&bp;张艳红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语气也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事后回望的清晰,“事情发生了,就得面对。您把担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扛起来。害怕没用,慌乱更没用。我只能逼着自己,把情绪关起来,把问题拆开,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去解决。看数据,分析报告,找人谈话,做决策,错了就调整,对了就坚持。睡不着的时候就一遍遍复盘,设想各种可能,准备各种预案。”
她的话语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勾勒出了那十几天高压下最真实的状态:一种近乎本能的、摒弃了情绪的、机械而又高效的战斗模式。
“最难的是什么?”&bp;韩丽梅追问,像一位最严苛的面试官,不放过任何细节。
张艳红想了想,回答道:“不是外界的压力,也不是对手的恶意。那些虽然凶猛,但目标明确。最难的是……内部的怀疑和不确定性。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团队的执行,怀疑每一步选择是不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