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夏末的黄昏,湿热粘腻,空气中弥漫着市场里各种香料、腌制品和腐烂菜叶混合的复杂气味。“张记调味”的摊位前,门可罗雀。与其说是“门前冷落”,不如说这摊位本身就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愿靠近的颓败气息。货架上的瓶瓶罐罐落满了灰尘,几个装散装调料的塑料盒敞着口,里面的八角、桂皮色泽暗淡,似乎许久无人问津。原本堆放整齐的箱装货品,如今东倒西歪,有些破损的纸箱甚至被当成了临时坐凳。
张耀祖蹲在摊位旁边,背对着通道,正和一个同样无所事事的、斜对面卖廉价服装的摊主凑在一起抽烟,唾沫横飞地抱怨着什么,偶尔发出粗嘎的笑声。他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和花生壳。王桂芬坐在摊位里唯一一把还算完好的塑料凳上,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望着市场入口处熙攘的人流,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虎子,孩子小脸上沾着泪痕和灰尘。
市场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催缴下一季度摊位管理费的通知。“……请还未缴纳第三季度管理费的商户,务必于本月15号前,到市场办公室办理,逾期将按日收取滞纳金,并可能影响后续租赁资格……”&nbp;广播声在嘈杂的市场里并不算清晰,但“管理费”、“滞纳金”几个字,还是像针一样,扎在张耀祖和王桂芬的心上。
十四万。听起来是笔巨款。当初拿到手时,沉甸甸的银行卡,仿佛揣着无限的希望和底气。可这钱,就像捧在手里的沙子,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最初的“创业激情”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象征性地进了些货,草草摆上摊,张耀祖就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他骨子里看不起这种“小买卖”,觉得又脏又累,还“丢份儿”。上午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晃到市场,下午两三点就琢磨着收摊。顾客问价,他爱答不理;嫌货品摆放乱了,他眼睛一瞪。王桂芬倒是想好好做,可她既要带孩子,又要看摊,还得应付丈夫阴晴不定的脾气和市场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很快就心力交瘁。摊位生意惨淡,别说盈利,连每天的基本开销都勉强。
但钱,却流水般花了出去。租的房子虽然比深城便宜,但也是开销;虎子上了个所谓的“双语幼儿园”,赞助费加学费,一下子就出去近两万;张耀祖觉得“做生意要应酬”,今天请这个喝酒,明天和那个打牌,美其名曰“打通关系”、“学习经验”,实则把本就不多的流动资金挥霍在牌桌和酒桌上。王桂芬稍有微词,就换来一顿呵斥“你懂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跟这些人搞好关系,谁照顾你生意?”
他所谓的“搞好关系”,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别人递根烟,他回一包;别人请吃顿饭,他下次一定要请更贵的。三个月下来,不仅没“套着狼”,连“孩子”都快赔光了。进的货因为疏于打理,有些受潮变质,有些根本就是当初被不良批发商坑了的次品。摊位租金、水电、一家三口的生活费……每月都是捉襟见肘。
上次给张艳红打电话“周转”三五千失败后,王桂芬又偷偷给老家打过几次电话,明里暗里哭诉艰难。父母心疼儿子,又省吃俭用挤出了几千块打过来,但这点钱对于日益增大的窟窿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张耀祖也曾拉下脸,联系过当初在深城“偶遇”的那个恒泰的孙宏斌,想“借”点钱,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但对方听说他跑到市做小买卖,语气立刻变得敷衍,没多久就找借口挂了电话,之后再打,已经是空号。世态炎凉,他第一次尝得如此真切。
现在,广播里的催缴通知,像最后的丧钟。下一季度的管理费,加上之前拖欠的部分水电,还有虎子下个月的幼儿园费用……一笔笔,像沉重的石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卡里的余额,连零头都不够了。
“耀祖,广播催费了……”&nbp;王桂芬怯怯地开口,声音干涩。
“催催催!催命啊!”&nbp;张耀祖猛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火星四溅,他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妈的!这破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当初就不该听那姓韩的娘们忽悠,跑到这鬼地方来!”
他又一次,习惯性地将责任推给别人。
“那……那现在怎么办?钱都快没了……”&nbp;王桂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怀里的虎子似乎被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怎么办?能怎么办?”&nbp;张耀祖站起身,因为蹲久了,眼前一黑,他扶住旁边的货架,货架晃了晃,差点倒下,引得旁边摊位的人侧目。他稳了稳身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在空荡荡的摊位和妻儿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王桂芬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上。
一个念头,在他被酒精、挫败感和走投无路的恐慌浸泡的大脑中,再次清晰而顽固地浮现——找张艳红。
这次,不是“周转”,是必须拿到钱!不然摊位要被收,虎子要退学,他们一家在市就真的待不下去了!当初那十五万,是“借”的,要还的,可现在他还不上了!张艳红是他亲妹妹,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流落街头?看着亲侄子没学上?还有爸妈,爸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急死?对,爸妈!这次,必须让爸妈出面!光他们俩打电话不行,得让爸妈亲自去说!不,爸妈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