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雾霭笼罩。张艳红一夜未眠,或者说,在断续的、被噩梦惊醒的浅眠中挣扎。梦里,哥哥张耀祖扭曲的脸,父母失望又指责的眼神,韩丽梅冰冷的目光,还有那份签着自己名字、字字如刀的协议,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牢牢困住。醒来时,冷汗浸湿了睡衣,胃部的隐痛伴随着心脏间歇性的抽紧,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
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响,车流声由远及近,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她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坐起,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静默的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短信。林薇昨晚发来的行程安排和联系人信息,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上午九点,他们会离开。带着那一万块现金,和一份绑定了她未来三年收入的协议,前往那个陌生的、连名字都透着疏离感的C市。
张艳红没有去送。韩丽梅没有要求,她自己也没有勇气。她无法想象,在车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面对哥哥嫂子可能投来的、混合着怨恨、算计或许还有一丝离愁的目光。任何的告别,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金钱的砝码已经落下,亲情的天平早已倾斜,碎裂,多说无益,不如不见。
她只是僵硬地起床,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在苍白的脸上扑了少许腮红,试图掩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彻夜未眠的憔悴。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嘴唇紧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一阵陌生和悲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简短信息:“已出发。C市中介已对接。款项待确认交接后划转。韩总提醒,‘银翎’复盘报告,下班前。”
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也没有提及早上送行的任何细节。这让张艳红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也好,就这样吧。把一切交给冰冷的流程和契约,或许才是最不伤人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通勤包,推开门,走进微凉的晨雾中。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那笔十五万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在丽梅,她必须更努力,更拼命,才能偿还这份用“清净”换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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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梅集团大厦,三十四楼。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的细密声响,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什么不同。张艳红踏出电梯的瞬间,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又迅速移开。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昨天公司门口那场闹剧,显然已经以各种版本,在茶水间和私聊群里悄然流传。她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一个被家人闹到公司、需要老板亲自出面“摆平”的、有着“麻烦”背景的员工。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工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指尖的冰凉和胃部的紧缩,只有她自己知道。打开电脑,屏幕上“银翎”项目的文件夹赫然在目,那些复杂的数据、未完成的复盘报告,此刻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韩丽梅的提醒言犹在耳,她必须尽快交出像样的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那十五万的“借款”和韩丽梅的“出面”,是值得的。
整个上午,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大脑高速运转,分析数据,整理逻辑,试图用工作的专注,来屏蔽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每当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C市,飘向那未知的摊位,飘向父母可能打来的电话,她就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一下,用疼痛将自己拉回现实。
午餐时间,她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一人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囫囵吞下一个冰冷的三明治。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她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下。冰水混合着药片的苦涩滑入食道,带来一阵寒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带着哭腔的、虚弱的声音,以及哥哥最后那句充满怨毒的咒骂。
“艳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梯上方响起。张艳红猛地睁开眼,看见林薇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站在楼梯拐角处,正低头看着她。
“林秘书。”&bp;张艳红连忙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衣襟,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林薇走下几级台阶,将手中的纸杯递给她:“热的,红糖姜茶。韩总让楼下咖啡店送上来的。”&bp;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像在传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张艳红愣了一下,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红糖和姜的甜辣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感。“谢谢。”&bp;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也没有多问,只是靠在旁边的扶手上,安静地喝着自己手里的那杯美式咖啡。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吞咽声。
这种沉默的陪伴,不带任何评判,反而让张艳红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她没有问林薇是否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有些事,心照不宣,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