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bp;笨拙的脚手架
趴在冰冷桌面上的那十分钟,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种身体强制性的宕机。意识在极度疲惫和高度紧张的夹缝中沉浮,并未真正沉睡,反而被光怪陆离的碎片侵袭——流程图的箭头扭曲成锁链,数据表格变成吞噬一切的黑洞,林薇平静无波的脸和韩丽梅那句“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困难”反复交替,最终凝固成一座高不可攀、光滑如镜的绝壁,而她在崖底徒劳地向上攀爬,指甲崩裂,却连一道划痕都无法留下。
胃部的锐痛和头部深沉的胀痛,将她从这种半昏迷的眩晕中拉扯回来。她艰难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晨五点十七分。距离规定的上班时间,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但大脑深处那根名为“必须完成”的弦,却绷得更紧。她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体,踉跄着走向洗手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镜中的自己,脸色是骇人的灰白,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因为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而显得异常明亮,亮得有些骇人。
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一个被逼到极限,燃烧着自己去搭建一座名为“合格结果”的海市蜃楼的、可悲又可笑的存在。
回到工位,她没有试图去“完善”昨晚那个粗糙的、充满了“[待补充]”的PPT框架。她知道,闭门造车,只会造出另一个“泥巴城堡”。林薇的批评,韩丽梅的规则,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无法再满足于凭空想象和自我安慰。
她需要“数据”,需要“信息”,需要“输入”。哪怕是最简陋、最原始的输入。
于是,在接下来正式上班前的两个多小时里,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她开始笨拙地、近乎机械地执行她昨晚草拟的那份简陋到可笑的“数据收集计划”。
她翻出过去一个月经手过的、所有与办公用品申领相关的单据和邮件记录。那些散乱的、被随意堆放在文件夹或邮箱角落的纸张和电子记录,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数据矿藏”。她没有扫描仪,没有OCR(光学字符识别)软件,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手动记录。
她新建了一个极其粗糙的Excel表格,表头歪歪扭扭地写着:申请单号、申请人、申请日期、审批通过日期、物品领取日期、是否被退回修改、退回原因(如填写错误、缺货等)、总耗时(天)……
然后,她开始一张一张、一封一封地翻找、核对、计算。有些单据日期不全,她只能根据前后邮件或记忆估算;有些记录缺失,她不得不在表格里留下刺眼的空白;计算耗时更是让她本就不甚灵光的数学思维更加混乱。但她就这么硬着头皮,用手机计算器,一遍遍笨拙地敲击,将一个个数字,填入那些苍白的单元格。
这过程枯燥、繁琐,且收效甚微。一个多小时后,她只整理出不到二十条有效记录,而且大部分数据残缺不全。但她毕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基于微小样本的、平均审批耗时(约1.5个工作日)、平均总耗时(约4个工作日)的粗略数字,以及一个同样粗略的、因“填写错误”或“信息不全”导致的退回率(大约在12%)。这些数字和她之前的“估算”相差不大,但至少,她现在能指着这个破破烂烂的表格说,这是“根据历史单据记录统计得出的”,而不是“我觉得”、“大概”。
接着,是“访谈”。
这个词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和抵触。主动与不熟悉的同事交流,挖掘他们工作中的“痛点”,这超出了她惯常的行为模式,近乎一种酷刑。但她没有选择。
上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到来。张艳红将那份简陋的数据表格最小化,强迫自己投入到日常的、堆积如山的工作中。处理报销、安排会议室、接听电话、收发文件……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而麻木地运转着,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留意着“目标”。
她选择了看起来相对和善、与自己有过几次工作交接的财务部助理小王,作为第一个“访谈”对象。时机选在午休前,小王似乎不太忙,正在整理桌面。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样,攥紧了手中那个写着几个预设问题的、皱巴巴的小本子,走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瞬间湿冷。
“王、王姐,不忙吧?有、有个小事,想请教您一下。”&bp;她的声音干涩紧绷,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画上去的。
小王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哦,艳红啊,什么事?”
“就、就是……关于咱们领用办公用品,填申请单那个流程……”&bp;张艳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但效果甚微,“韩总那边……嗯,在收集一些流程优化的意见,让我、让我也了解一下大家平时的感受。您觉得……这个流程,有没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太方便,或者可以改进的?”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眼神躲闪,不敢看小王的眼睛。
小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又带着点微妙的表情。“哦,你说这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