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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对外交通,必须引用信风使团在途中的亲笔日志,记录每日所见所闻。
每一件事,必注明出处;每一条论断,皆可溯源。
消息传出,整个咸阳学界为之震动。
我更是亲笔为《寰宇实录》写下序言:“史者,非独记胜败兴亡,亦载格物致知,人心所向;非止颂君王功业,更录庶民之智,万邦之貌。”
最惊世骇俗的,是我在每一卷的卷首,都设立了一个名为“姜氏按语”的栏目,以我个人的名义,对史料进行分析、点评、勘误。
“妇人干史,点评古今,成何体统!乱了天下的纲常!”一名老儒在稷下学宫门前顿足捶胸,痛斥我的离经叛道。
我隔着窗棂看着这一幕,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骂得对,我就是要乱了这“纲常”,这才是计划的第一步。
三日后,我以《寰宇实录》初稿编成、需请陛下斧正为由,请嬴政巡幸稷下学宫。
学宫最大的讲堂内,百官随行。
我没有安排歌舞,只在讲堂中央设了两张长案。
左边,是太史令那部金科玉律般的《秦记》;右边,则是我们刚刚赶制出的《寰宇实录》初稿。
“陛下,诸位大人,”我扬声道,“今日不谈经义,只做对勘。”
我命一名巡行院的优等生上前,正是轲生。
轲生朗声念道:“西境之外,民生凋敝,鲜有城郭,唯风沙漫漫,鸟兽绝迹。”
“停。”我抬手,转向右侧长案,那里早已铺开了数样物证。
另一名学生立刻上前,先呈上一副由乌垒部落首领亲手绘制的、献给大秦皇帝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清晰标注了水源、绿洲与部落驻地——皮革温润,带着边疆牧民手掌的汗渍与烟火气,指尖摩挲其上,仿佛能触到戈壁深处那一口清泉的凉意。
接着,他又高高举起一封用粟特文写就的求水信,信纸薄脆泛黄,边缘微卷,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干燥的沙尘气息;翻译诵读之时,那恳切语气如风穿耳,令人恍若置身干旱焦土。
最后,他展开了那张惊动朝野的敦煌双语碑拓片——墨迹沉实,石纹隐现,灯光下可见拓工精心拍打留下的细密凹痕,那是无数个夜晚伏案劳作的印记。
图文并茂,铁证如山。
左边的“风沙漫漫”,在右边的地图、信件、石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大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轻微噼啪作响,光影摇曳间,仿佛连时间也被钉住了。
我正欲下令继续宣读,忽见后排一名戴帻学子猛地站起,似要发言,却被身旁老者一把拽回,低语数句,面色铁青。
那青年低头坐下,拳头紧握,再未抬头。
嬴政缓缓走下台阶,踱步于两案之间,目光在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火热的实证上来回逡巡。
良久,他忽然停步,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李斯。
“李斯,朕问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响,“若千年之后,后人读史,只见左边这一部,会以为朕是个怎样的帝王?”
李斯深深俯首,声音沉稳:“回陛下,后人或以为陛下乃千古雄主,或以为陛下乃好大喜功之妄人——全凭执笔之人,如何去写。”
“说得好。”嬴政点头,猛地转身,目光如剑,直刺那些面如土色的儒臣,“全凭执笔之人!”
五日后,朝堂大议。
议程过半,嬴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即日起,罢太史令修史之权,另设‘国史馆’,独立于百官,直隶于朕。首任监修——赤壤君,姜氏。”
满殿哗然!
一名白发苍苍的博士第一个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陛下,三思啊!自古未有女子掌国典之先例,此举此举有违祖制,天下必将议论纷纷!”
嬴政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们修史,是为了让朕按照你们的意思去看天下。她修史,是为了让天下看见一个真正的朕,和真正的大秦。孰高孰低,尔等还不明白吗?”
他不再理会殿下的哭谏与哗然,转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深邃而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托付与期许。
“月见,”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从前你说,地图是未来的模样。现在朕明白了,史书,才是未来的起点。这一笔,该由那个能看见全局的人来落。”
当夜,我独自一人,在新赐的国史馆书房中,点燃了第一支蜡烛。
烛光映照着空旷的房间,空气里满是新木与墨香,混合着松脂燃烧时淡淡的暖意,抚慰着疲惫的神经。
我的案头摆着两份草案:一份,是遵循传统体例,以帝王为中心的《大秦本纪》;另一份,是我亲手拟定的,名为《天下纪程》的全新构想——它将以“道路”为纲,以“交流”为目,记录每一次跨越山河的对话,每一次思想的碰撞,每一个普通人敢于质疑神明的瞬间。
我提起那支嬴政亲赐的紫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