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的余温,在安可儿心中持续了数日。那晚的见闻与纪屿深最后的几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磐石,激起的是深沉而持久的回响。她反复咀嚼着“瞭望台”、“每一步都算数”这些字眼,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概念,而是与她切身体验交融后,产生的带有温度的力量。她开始尝试用更广阔的视角审视手头的工作——“晨曦”的项目不再仅仅是待办清单上的任务,而是“未来产业生态”中一个具体的、正在发生作用的细胞;对“合成生物学”的扫描也不仅仅是完成作业,而是尝试理解一种可能塑造未来的基础性技术力量。她将研讨会的纪要整理得格外精心,不仅还原了讨论要点,还尝试加入了少量自己基于理解的、对讨论脉络和潜在合作机会的梳理,用词极其克制,仅作为“补充视角”附在最后。纪屿深收到后,只回复了一个字:“可。”王主任的秘书则特意打电话来,称赞纪要“清晰全面,很有帮助”。这微小的认可,让她感到自己的工作正在产生超出格子间的涟漪。然而,生活似乎总在平衡法则下运行。职场上的视野拓展与心智成长,并未能直接消解家庭线程的复杂性。父亲安建国的身体恢复进入平台期,进展缓慢带来的焦躁,与不得不依赖他人的无力感交织,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白芳芳在最初的尽心竭力后,也开始显露出疲态,照顾病人的琐碎和压力消磨着她的温柔面具,偶尔会对着安可儿抱怨“你爸爸现在太难伺候了”,或者话里有话地暗示“要是家里有个男人主事就好了”,目光不时瞥向安可儿,似乎在期待她能主动分担更多,或者……有其他表示。安可儿对此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界限。她尽责地协调医疗复查,督促健康管理,但在白芳芳试图将更多家庭决策或人情往来推给她时,她会明确但礼貌地表示:“白姨,这方面我不太懂,还是您和爸爸决定比较好。我的精力主要在工作上,怕处理不好反而添乱。”她将自己定位为“辅助者”而非“接管者”,这既是对白芳芳母子的安抚(避免引发“夺权”的猜忌),也是对自己精力和原则的保护。至于陈家,那张被撕碎的请柬似乎真的成了一个**。张叔后来透露,陈家得知安可儿那晚是跟随纪屿深参加重要会议后,态度微妙地收敛了许多,未再直接施压。但安可儿清楚,这不过是忌惮纪屿深和顶峰的能量,而非真正的放弃。潜在的商业压力依然笼罩着父亲的公司,只是暂时被父亲的病体和他与张叔的苦苦支撑所隔开,尚未直接倾泻到她的头上。她像站在一道缓坡上,能看见下方隐隐的泥泞,但暂时还无需涉足。冬末春初,气候反复无常。刚有些暖意的天气,忽然又被一股寒流打回原形,阴雨连绵,寒意刺骨。安可儿在公司和家之间奔波,不小心染上了流感,低烧咳嗽,头重脚轻。她没敢告诉家里,怕徒增担忧和麻烦,只自己吃了药,硬撑着。这天下午,她正头晕脑胀地对着电脑屏幕,努力分辨“合成生物学”一篇关于“代谢途径动态调控”的论文图表,内线电话响了。是徐明。“安可儿,纪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安可儿心里一紧。这个时间,又是直接召见?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手头的工作,似乎没有紧急纰漏。强打起精神,她整理了一下衣着(尽管脸色苍白难以掩饰),走向那扇门。敲门进去,纪屿深正站在办公桌后,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安可儿看到他的瞬间,怔了一下。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沉郁,眼神也比平日更加深邃难测。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里。“纪总。”她低声问候,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又赶紧忍住。纪屿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生病了?”“有点感冒,不碍事。”安可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纪屿深没说什么,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安可儿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等待指示。纪屿深却没有立刻交代工作,而是走到一旁的小茶几边,拿起上面一个白色的保温壶,倒了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喝了。”安可儿愣住了,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水,又抬头看他。“我不喜欢下属带病勉强工作,影响效率和判断。”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冷硬,但那个倒水的动作,却让安可儿喉咙更哽了一下。“谢谢纪总。”她捧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啜饮着,热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纪屿深走回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晨曦’与医疗机构探索性研究的第一批初步数据出来了,非常初步,噪声很大。但对方研究中心负责数据分析的副主任,似乎有些……过度解读的倾向,在非正式沟通中暗示看到了‘显著相关性’,试图推动加快下一步的临床验证合作。”他将文件推过来一些。“这是数据摘要和对方副主任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