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庞大命题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
纪屿深: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安可儿怔住了。他怎么会知道?是徐明告诉他的?还是……
她想起徐明刚才那句“需要帮忙吗”,也许,这就是他履行“帮忙”的方式——告知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心头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窥探的些微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在这个冰冷夜晚感受到的……支撑感。尽管那支撑感,也带着他一贯的、简洁而疏离的温度。
她斟酌着用词,回复:
谢谢纪总关心。父亲手术暂时顺利,在CU观察。费用有长辈帮忙解决了。我会处理好,尽量不影响工作。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
很快,“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
纪屿深:嗯。需要请假的话,直接跟徐明说。医院有什么需要协调的资源,也可以告诉他。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最实际的权限支持和解决问题的通道。
安可儿:好的,谢谢纪总。
对话似乎应该结束了。但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纪屿深:你父亲在哪个医院?哪个科室?
安可儿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
纪屿深:知道了。保重身体。
最后这四个字,让安可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那种极其克制、近乎格式化的关怀,但在此刻,在这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死亡阴影的医院走廊里,却像一丝微弱的暖风,吹拂过她冰凉的心口。
她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夜色依旧浓重。
后半夜,安建国的情况出现了一次轻微波动,医生护士匆忙进出,气氛再度紧张。白芳芳几乎崩溃,安可儿和张叔竭力安抚。直到天色微明,指标才重新稳定下来。医生出来说,最危险的第一个24小时算是扛过去了,但依然不能松懈。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疲惫不堪。张叔安排白芳芳去附近酒店休息,自己也回去处理事情。安可儿主动留下来白天值守。
清晨,医院渐渐苏醒。安可儿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的脸,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倦意。
当她回到CU外的等候区时,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徐明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和一个纸袋,站在那儿,看到她,点了点头。“纪总让我送过来的。”他将东西递给她,“保温袋里是早餐和热饮。纸袋里是一次性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尺码应该合适。纪总说,让你注意休息,工作上的事不用操心。”
安可儿完全呆住了,看着徐明手中那些东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早餐?衣物?纪屿深让徐明送来的?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徐助理……这太麻烦您和纪总了……”她接过东西,声音有些哽咽。
“不麻烦。”徐明语气依旧平淡,“纪总还联系了院方的一位副院长,打了招呼,让多关照。你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找心脏科的刘主任,这是他的联系方式。”他又递过来一张便签,“我还有事,先走了。保持联系。”
徐明说完,转身离开了,步伐依旧干练迅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工作交接。
安可儿抱着还带着温热的保温袋和那个纸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保温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一路熨帖到心里。
她忽然明白了。
纪屿深给予的“温度”,从来不是滚烫的、令人窒息的暖流。
而是像一台高精度的恒温设备,在检测到环境温度(她的处境)骤然降至冰点以下时,会自动启动,输出恰好足以维持基本机能、不至于让系统冻结的、恒定而克制的热量。
不多不少,刚刚够用。
并且,以最符合他逻辑的、高效而直接的方式送达。
没有亲临现场的慰问,没有感同身受的共情。
只有精准的问题定位(“处理得怎么样”)、权限支持(“请假”、“协调资源”)、以及维持基本体面与效率的物质保障(早餐、衣物、医疗关系)。
冰冷吗?是的,像精密仪器的运行逻辑。
可在这寒意彻骨的冬夜与清晨,这点由最高指令塔直接发出的、恒定的“体温”,却比任何炽热却可能灼伤或短暂易逝的情感表达,都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可以依赖的坚实。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和一杯热豆浆,温度正好。
她慢慢地吃着,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切实的暖意。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她知道,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父亲的病情,与白芳芳、安宇乃至整个家族关系的重新定位,还有因此可能受到影响的工作……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她感受到了一丝恒定而克制的“体温”。
这体温来自那台她始终仰望、试图理解、并努力向其标准靠拢的、冰冷的精密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