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杜先生来到了将军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在前厅求见林天霸。管家通报后,片刻出来,神色恭敬:“将军请先生到书房叙话。”
林天霸的书房比林小川那间大得多,四壁挂满舆图和兵器,书架上多是兵法典籍。他正坐在书案后看一份军报,见杜先生进来,放下文书起身相迎。
“杜先生请坐。”林天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亲自倒了茶,“先生这么早来,是有事?”
杜先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军,老朽今日来,是来辞行的。”
林天霸的手顿了顿:“辞行?先生要去哪儿?”
“回江南。”杜先生说,“家中有事,需老朽回去处理。”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天霸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盯着杜先生看了片刻,忽然问:“先生可是觉得……犬子不堪教化?”
杜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将军,老朽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多学生。有的可雕,有的不可雕。林公子他……”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
“先生但说无妨。”林天霸说。
“林公子天资聪颖。”杜先生终于说,“这点老朽看得出来。只是……心不在学问上。”
林天霸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又做什么了?打瞌睡?写打油诗?还是……”
“都不是。”杜先生摇头,“他……他太会伪装了。”
“伪装?”林天霸皱眉。
“伪装。”杜先生说,“也是隐藏。”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格的光影。
林天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将军,老朽昨日想了很久。”他说,“关于林公子,关于那四句诗,关于……很多事。”
“什么诗?”林天霸问。
杜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正是那四句诗,字迹工整清晰。
林天霸拿起来看。他虽是武将,但也读过书,识得文墨。这四句诗,他一眼就看出不凡。
“这是……?”
“林公子醉酒时念的。”杜先生说,“他说是从民间小曲听来的,但老朽找遍京城,没找到这样的曲子。”
林天霸看着那四句诗,手指在“伪装待时年”上停留了很久。
“先生觉得,这是小川写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朽不知道。”杜先生实话实说,“但能背出这样的诗句,能问出‘青楼规矩比宫廷’、‘花魁类比祭祀’这种问题的人……不可能是个纯粹的纨绔。”
他顿了顿,看着林天霸:“将军,您真的了解令郎吗?”
林天霸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许久,他才睁开眼:“先生要走了?”
“是。”杜先生说,“老朽留在这里,也无益。林公子既然选择藏,老朽便不该再窥探。”
“先生失望了?”林天霸问。
“失望?”杜先生苦笑,“不,老朽不失望。老朽只是……只是觉得可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将军,您知道老朽最喜欢教什么样的学生吗?”他忽然问。
“什么样的?”
“有才华,又有心气的。”杜先生说,“才华可以培养,心气却是天生的。林公子有才华,也有心气——虽然他用荒唐掩饰,但老朽看得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天霸:“可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心气,却要深埋起来。老朽看着……心疼。”
林天霸沉默了。
书房里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先生。”良久,林天霸才开口,“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简单。”
“老朽知道。”杜先生点头,“所以才要离开。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麻烦。有些锋芒,看见了反而危险。”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纸,轻轻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纸屑落在桌上,像雪。
“这四句诗,老朽忘了。”他说,“将军也忘了吧。”
林天霸看着那些纸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先生保重。”
杜先生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忽然停住了。
“将军。”他没有回头,“若有一天……若有一天时机到了,请让林公子……做他想做的人。”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天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些纸屑。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他伸出手,拈起一片碎片。上面只有一个字——“年”。
伪装待时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李先生离开时说的话:“少公子不成器,反倒是件好事。”
那时的他,以为李先生只是在安慰。
现在想来……
林天霸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小川得知杜先生要走的消息时,正在自己院子里练字——还是周先生布置的那五十个大字。林童匆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