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把最后一块桑树苗的支撑木钉牢时,林微言正蹲在石榴树下数新抽的芽。嫩红的芽苞挤在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她数到第七个时,忽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下指尖——是只刚睡醒的七星瓢虫,正背着红底黑点的壳,慢吞吞地往芽尖爬。
“小心点。”沈砚舟走过来,用指尖轻轻捏起瓢虫,放到桑树苗的新叶上,“这虫子是来吃蚜虫的,是咱们的小帮手。”他的指腹蹭过她被蛰红的指尖,带着点粗糙的暖,“陈叔说‘春天的虫子不咬人,是来报信的’,它这是告诉咱们,该给石榴树施肥了。”
林微言看着瓢虫在桑叶上爬,忽然发现新叶的脉络里还沾着点泥,是昨天栽树时溅上的,像给嫩叶纹了道暗纹。“张婶说用腐熟的麦麸当肥料最好,”她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咱们下午去李伯的磨坊要点吧,他昨天还说‘新磨的麦麸香,连鸡都爱吃’。”
“不用去,”沈砚舟从柴房拖出个半满的麻袋,“去年磨面剩下的,我用松针捂了一冬,早就腐熟了。”麻袋打开时,一股带着松针清香的土腥味漫出来,比化肥的味道好闻多了。
给石榴树施肥时,沈砚舟非要让她站在旁边指挥。“你说撒多少就撒多少,”他半蹲在树根旁,手里攥着把麦麸,“我这粗人,别给树喂撑了。”林微言刚说“少撒点”,他就往树根周围撒了薄薄一层,像给树系了条金腰带;她说“再匀匀”,他就用手把麦麸扒拉得整整齐齐,连砖缝里都塞了点。
“你哪是粗人,”林微言笑着踢了踢他的鞋跟,“比我细心多了。”
沈砚舟抬头时,额角的汗珠刚好滴在麦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给你干活,当然得细心。”他的声音混着春风,软得像刚发酵的面团。
一、燕巢与旧识
傍晚去收晾晒的野茶时,林微言忽然听见屋檐下传来“啾啾”的叫声。抬头一看,两只燕子正衔着泥往去年的燕窝里填,翅膀扇起的风带着点湿润的土气,落在她的发顶。
“它们真的住进来了!”她喊沈砚舟来看,指尖指着燕窝边缘新添的泥,“你看这泥里还掺着茅草,比去年的巢结实多了。”
沈砚舟搬来梯子,站上去往燕窝底下垫了块薄木板:“这样雏鸟孵出来,掉下来也不怕摔着。”他忽然从燕窝里摸出片干枯的槐树叶,“你看,去年的树叶还在呢,燕子居然没扔掉。”
林微言想起老槐树上的斑鸠巢,忽然觉得这些鸟儿比人还念旧——去年的树叶、前年的茅草,只要是自己亲手筑的家,再旧也舍不得丢。
正说着,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是邮局的王师傅来送邮件。“林微言姑娘的信,”王师傅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车筐里还装着捆报纸,“从上海寄来的,说是你的老同学。”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是苏曼卿的笔体。林微言拆开时,掉出张照片,背面写着“曼卿于沪上”——照片里的苏曼卿站在黄浦江畔,穿着时髦的连衣裙,身后的轮船冒着白烟,比去年在毕业典礼上见到时多了几分干练。
“是苏曼卿寄来的,”林微言把照片递给沈砚舟,“她说在上海的报社找到了工作,还说‘等梅雨过了,就来书脊巷看我们’。”
沈砚舟看着照片里的江景,忽然说:“我去上海出差时,见过黄浦江的夜景,比照片里好看,等她来了,我们一起去上海,带你看外滩的灯。”
林微言把信夹进《茶经》,和陈叔的纸条放在一起。“其实不用去上海,”她靠在沈砚舟肩上,听着屋檐下的燕鸣,“书脊巷的春天,比外滩的灯好看多了。”
夜里起了风,吹得燕巢轻轻晃。林微言躺在床上,听见燕子在巢里扑腾的声音,像在给彼此取暖。沈砚舟忽然说:“陈叔说,燕子成对来筑巢,家里就会添人口。”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别听陈叔瞎说,”林微言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根却红透了,“哪有那么灵验。”
“灵验不灵验,试试才知道。”沈砚舟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像春风拂过新抽的茶芽,带着点让人安心的痒。
二、桑下茶会
谷雨那天,陈叔提着套紫砂茶具来串门,说“新茶炒好了,得用桑树下的井水沏才够味”。林微言赶紧去井边打水,沈砚舟则搬来张竹桌放在桑树下,竹凳上垫了去年的槐树叶,坐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清香。
“这水得先晾半刻,”陈叔往紫砂壶里投着新茶,动作慢悠悠的,“刚打的井水太凉,烫不出茶香。”他的手指在茶荷上捻着茶芽,银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株经霜的老茶树。
沈砚舟蹲在井边看水,忽然喊:“微言快来看,井水映着桑树影,像幅画!”林微言跑过去时,他正用碗舀起井水,水面的桑树叶影碎在他掌心,像捧了把流动的绿。
“小时候我爹总说,”陈叔忽然开口,紫砂壶的盖子被他摩挲得发亮,“‘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要想茶好喝,水和器都得讲究。你看这紫砂壶,是我年轻时在宜兴买的,用了三十年,茶味早就渗进泥里了,就算不放茶叶,倒上热水也带着股香。”
第一泡茶水倒出来时,汤色清浅,像融化的春水。林微言抿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