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暗河传时空,长平战场。
朔风如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刮过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潦阔盆地。
山巅之上,谢宣与李寒衣并肩而立,衣袂猎猎,他们是来助阵的!
两人俯瞰下方正在布阵的北离大军,脸上皆是化不开的浓重困惑。
只见朝廷精锐骑兵正将一匹匹神骏战马驱赶至盆地边缘缺省的坑陷旁,骑兵们则沉默地解鞍下马,整理步战兵器,竟是要彻底放弃骑兵优势!
“北蛮铁骑冠绝草原,来去如风,冲锋之势如山崩海啸。”
李寒衣素手紧握铁马冰河剑柄,寒意自周身弥漫,眉头深锁,“武安君熟谙兵法,为何在此决战之地,反而自废臂膀,将骑兵变作步兵?
此非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谢宣缓缓摇头,儒雅的面容上也满是不解:“武安君白起,乃兵家数百年来不世出的巨擘。
其用兵之道,鬼神莫测。
他这般行事,必有深意。
只是这深意……恐怕非常理所能揣度。”
李寒衣目光如电,扫过整个战场布局,心中疑窦更甚:“我听闻武安君此番北上,所率乃帝国北军精锐,共计十五万之众。可眼下布防于这盆地之中的,观其营寨旗帜,分明不足八万!
其馀七万大军何在?
还有……”
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唐怜月与他所率的慕家之人,又潜伏在何处?”
她的疑问,很快被下方军阵的变化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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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地中央,一处微微凸起的高坡之上。
白起独自矗立,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异常孤峭。
他未着帅甲,只一身玄色轻铠,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未出鞘,却仿佛凝聚了整片战场的肃杀。
他开始了。
没有旌旗招展的激励,没有鼓角喧天的壮威。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处,手中令旗以某种独特的节奏缓缓挥动。
下方的八万北离军,随之而动。
他们排成的并非常见的方阵、圆阵或鹤翼阵,而是一种近乎诡异、透着一股自毁般决绝的阵型——八万大军,被精确地分割成八十个独立的小型方阵,每个方阵约千人,如同八十枚黑色的棋子,被随意又似精心地散布在广袤的长平盆地各处。
令人心惊的是,这些方阵之间,留下了极其宽阔的空隙,纵横交错,仿佛特意为骑兵冲锋预留的死亡信道。
整个阵型看上去松散、脆弱,甚至……象是在邀请敌人来践踏。
“他们……在做什么?”
三十里外,北蛮王庭的金帐内,身披雪白狼裘的大可汗眯起了鹰隼般的眼睛,通过千里镜,死死盯着那片被薄雪复盖的盆地,以及盆地中那诡异的“棋盘”。
“简直象是在……排队等死。”
麾下最骁勇的先锋万夫长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嗤笑道,“单于,请给末将三万狼骑!
一个冲锋,便能将这群不知死活的南人碾成肉泥!”
大可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牢牢锁定在那个高坡上、持剑而立的玄色身影上。
那人太安静了,安静得不象即将面对三十万铁骑冲阵的主帅,倒象是个漠然的看客。
沉默良久,这位雄踞草原的霸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探究与冰冷的杀意:
“传令——”
“全军,压上。”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名叫白起的男人,在这看似绝对的绝境里,究竟还能变出什么……骇人的戏法。
他很快就看到了。
当北蛮前锋五万狼骑,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挟着震天动地的蹄声与嘶吼,涌进长平盆地,冲向那些看似唾手可得的孤立方阵时——
高坡之上,白起举起了手中的剑。
阳光落在剑鞘上,折射出冰冷的光。
那不是进攻的号令。
那是……屠杀开启的昭告。
八十个北离军方阵,在同一瞬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北蛮骑兵、乃至远处观战的谢宣、李寒衣都目定口呆的举动——
他们挥刀,斩向了身边那些被拴在坑边的、属于自己的战马!
刀光起落,快得没有一丝尤豫!
“噗嗤——!”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盖过了风啸!
温热的马血如同无数道突然爆发的喷泉,冲天而起,又在寒风中被吹散成血雾,泼洒在苍白的雪地上,泼洒在北离军士沉默坚毅的脸上,也泼洒在正在冲锋的北蛮骑兵惊愕的瞳孔中!
仅仅片刻,成千上万的战马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便成片倒下,巨大的身躯砸起混合着雪泥的血花。
它们的鲜血汩汩涌出,汇集成溪,顺着地势,流向盆地最低洼处,将那一片局域迅速染成刺目惊心的、不断扩大的暗红沼泽。
冲锋的北蛮狼骑,速度骤然一滞。
他们身经百战,见过尸山血海,但何曾见过如此冷静、如此整齐划一、近乎仪式化地大规模屠杀自己坐骑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