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变得冰冷而压抑:
“可惜啊……当年景玉王能力不济,心胸狭隘,对功高盖世、情同手足的琅琊王心生猜忌。
宵小之辈稍加挑拨,那点可怜的兄弟情谊便脆如薄纸!
为了剪除所谓的‘琅琊王爪牙’,不惜构陷忠良,致使‘银衣军侯’兵败身死,含冤莫白;
更逼得‘琅琊王’最终断头法场,一代贤王,竟落得如此下场!
连带青龙使,亦因此事郁郁而终……”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萧瑟,那眼神中充满了对无常命运的嘲弄与悲泯:
“再看这位……曾经名动天启,被誉为‘天之骄子’,能在皇城纵马游缰、令无数贵女倾心的永安王萧楚河,如今却隐姓埋名,流落江湖,一身抱负尽付东流,甚至要靠与人计较几百两银子度日……”
谢宣抬眼,看向司空长风,问出了一个直指内核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冷冽的诘问:
“长风兄,你说,这一桩桩,一件件,英才陨落,兄弟阋墙,明珠蒙尘……
究竟,是谁的过错?是谁的猜忌与无能,造就了这些悲剧?”
司空长风眼神骤然一凛,如同被冰冷的剑锋划过。
他听出了谢宣话中未尽之意,那是对旧时代皇权争斗、对因私废公的深刻批判。
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悲戚与沉重:
“听谢兄此言……
是觉得楼下那孩子,虽有天潢贵胄之资,经历过磨难,却终究……不适合坐上那个位置,承当天下大任?”
“先帝诸子之中,永安王萧楚河天资确为最高,文武双全,少年时意气风发,更难得重情重义,有仁君之相。”
谢宣缓缓摇头,语气却斩钉截铁,“但,那只是与他的兄弟们相比。
若将他与当今天子放在同一尺度衡量……”
他微微停顿,抬眼望向虚空,仿佛在比较日月与萤火:
“便如萤火微光之于中天皓月,井底窥天者所见之圆月,相较于浩瀚星空之无垠璀灿。
长风兄,你我如今眼中所见之‘天骄’,不过是囿于一方天地、未曾见识过真正‘天威’与‘天宇’为何物的感慨罢了。
当你真正见识过星空之浩瀚,便知井中之月,再如何圆满明亮,也终究……只是倒影,只是局限。”
司空长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谢宣的话,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存在、却不愿深想的某种侥幸与幻象。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
隔间内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司空长风象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淅无比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既如此……谢兄,长风还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当今皇帝陛下……可曾习武? 其武道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啪!”
谢宣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酒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磕碰脆响!
虽然他迅速稳住了手腕,但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却已落入司空长风眼中。
隔间内,空气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楼下隐约传来的百花会喧嚣声、丝竹声、欢笑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屏障彻底隔绝在外,变得模糊、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
烛火的光晕似乎都凝固了。
司空长风紧紧盯着谢宣的脸,不放过他眉梢眼角、乃至瞳孔深处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个问题,就象一把淬了冰的尖锥,终于刺破了之前所有关于天下大势、皇权威严、宗门存续的隐晦讨论与言语机锋,直指那个隐藏在煌煌功业与冷酷权术之下,最为内核、也最为隐秘的——
帝王本身的实力!
一个不依赖军队、不依赖权谋、不依赖百官,只属于其自身的、最原始的力量!
谢宣脸上的淡然与文人风雅,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抬眼,看向司空长风,那目光不再有旧友叙谈的温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锐利。
他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峭壁寒冰般的冷意:
“怎么?
司空城主莫不是以为,今日之天启城,还同当年一样?
还觉得似雪月剑仙那般,能仗着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法场之上,悍然剑指天子,逼得君王退让?”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周身那股属于“儒剑仙”的、平日收敛极好的磅礴剑意,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抬首,虽未真正爆发,却已让隔间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可你要看清楚——如今的皇帝,不是当年的景玉王!
如今的天启,更不是当年可以任人逞匹夫之勇、肆意撒野的地方!”
谢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交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