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晨光熹微。
大院在薄雾中苏醒,广播里传来熟悉的号角声,但今天的空气中,除了往日的气息,还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与离愁。
陆昊的家门口,简单的行李已经收拾停当——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母亲连夜浆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服,以及那几本边角磨损最严重、被他视为珍宝的内核笔记和书籍。
父亲从部队寄回的一个崭新搪瓷缸,上面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也被母亲细心包好,塞在了行李袋的侧兜。
陆母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
她替儿子整理了一下海魂衫的领子,动作略显生硬,却蕴含着不言而喻的关切。
“到了学校,凡事多留心,跟老师和同学处好关系。学习上……你自己有数,妈不多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妈。”陆昊点头,看着母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心中微软。
这位因时代而折翼的知识女性,将未竟的希望与骄傲,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羊搞和大蚂蚁也早早来了,两人咋咋呼呼,抢着要帮陆昊拎行李。
“行了行了,就这点东西,我自己能行。”陆昊笑着推开他们。
“那不行!这可是送咱北大高材生上路,必须得有点排面!”羊搞梗着脖子,一把抢过行李袋甩在肩上。
大蚂蚁则凑近些,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马猴……昨晚……嘿嘿,哥们儿可看见你跟于北蓓往后院去了……战况如何?”
陆昊笑骂着给了他一拳:“滚蛋,脑子里就没点正经的。”
正笑闹着,于北蓓来了。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再是那身宽大的旧军装或者随意的汗衫,而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带点收腰的一条碎花长裙。
头发也仔细梳过,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尖俏的狐狸脸。
她没等陆昊走过去,自己就三两步蹿到了他面前,扬着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愣着干嘛?帮你拿点行李!送你到学校报到,认认门儿!”
羊搞立刻起哄:“哟!北蓓,这就跟着去啦?”
大蚂蚁也咧嘴笑:“就是,怕马猴在首都走丢了啊?”
于北蓓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脸上微微泛红,却嘴硬道:“废话!他这闷葫芦样儿,被人卖了都没准!我去监督他一下,不行啊?”
陆昊看着她强词夺理的模样,又看了看她肩上那个明显不轻的包,心里了然。
他笑了笑,没戳穿她,只是伸手将她肩上的背包接了过来,掂了掂:“带这么多东西,是打算送我,还是打算长住?”
于北蓓脸上更红,伸手想抢回来:“要你管!我自己背得动!”
陆昊却轻松地把她的包和自己的拎在一起,侧头对她低声道:“行了,跟着就跟着吧。正好,路上接着给你讲鬼吹灯。”
于北蓓的眼睛瞬间更亮了,那点被看穿的羞窘立刻被期待取代,她用力点头,像只终于得到允许可以跟着主人出门的小狐狸。
“哔——!”
332路公交鸣笛。
“走了。”陆昊不再多言,拎起两个行李包,又回头朝母亲、羊搞、大蚂蚁和米兰点了点头,最后目光在于北蓓充满活力的脸上定格一瞬,转身大步走向车厢门。
于北蓓赶紧朝陆母和其他人挥了挥手,清脆地喊了句:“阿姨我们走啦!羊搞大蚂蚁回头见!”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紧跟了上去,几乎是贴着陆昊的后背挤上了车。
公交车缓缓激活,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路尽头,只留下一缕渐淡的尾气。
车厢里,于北蓓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兴奋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景物。
过了一会儿,她象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扯了扯旁边闭目养神的陆昊的袖子。
“喂,马小军,”她声音压低,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说话算话啊,该讲故事了!”
陆昊睁开眼,看着窗外途径的人民大学,又看了看身边女孩那充满生机与期待的脸庞,嘴角微微扬起。
过了西苑,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灰墙灰瓦的院落和零星的店铺。
于北蓓紧紧盯着窗外,生怕错过。
“看!”她突然用力扯了扯陆昊的袖子,指着右前方。
只见一片古朴的宫墙和一座庄严的古典门楼出现在视野里,飞檐斗拱,匾额上“清北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清北大学站到了!落车的乘客请出示车票、月票!开门请当心……”售票员的喊声和“嗤”的汽刹声同时响起。
车子稳稳停住。
陆昊拎起行李,和于北蓓一起,随着人流挤下了车。
灼热的空气和喧嚣的人声瞬间将他们包裹,他抬头望着那座着名的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充满了梦想、汗水和崭新开始的空气。
于北蓓站在他身边,同样仰头看着,狐狸眼里闪铄着新奇与憧憬的光芒。
走进校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绿树成荫,鸟鸣清脆,古老的建筑掩映其间,带着一种静谧而深厚的书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