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覃勤走远,万贞儿一脸苦大仇深踱步绕到钱能面前。
“钱能...要不...要不还是你去陪寝...”
越是靠近沂王,她越觉得不安,直觉告诉她必须远离沂王朱见深,才能长命百岁。
“嗨哟~万姐姐,您就饶了我吧,紫禁城里哪有太监陪寝的。”
钱能一脸为难,赶忙躬身求饶。
“姐姐秀外慧中,貌美如花,沦落到这西内着实可惜了,满宫的娘娘都不及您绝代芳华。”
万贞儿被戴高帽,咧嘴哼哼两声不答腔,她想听听钱能如何舌灿莲花。
在紫禁城里沉默是金,多说多错,她正好趁机抓住话柄。
关于万贵妃容貌的描写,许多人都会被明末清初的野史《罪惟录》误导。
《罪惟录》是明末清初史学家查继佐私撰的纪传体史书,原名《明书》,只不过是明末清初的野史。关于万贵妃的容貌,正史并无确切记载。
就连因成化犁庭对明宪宗深恶痛绝的清人编纂的正经《明史》都不曾抹黑过万贵妃的容貌。
乾隆帝甚至还亲自写一篇文章反驳万贵妃恃宠而骄残害怀孕妃子的传闻,叫《驳明宪宗怀孕诸妃皆遭万妃逼迫而堕胎》。
野史《罪惟录》里却这样抹黑万贞儿长相的:貌雄声巨,类男子。
意思是说万贞儿人高马大、体格魁梧,说话声音很响亮,像男人一样,一点不温柔娇媚。
感谢黑子笔下留情,至少把万贵妃写成女子,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
要知道丑的人压根不可能留在紫禁城里。更不可能派去伺候皇子,貌丑冲撞主子,是死罪。
不同于清朝选丑制度,明代宫女选拔要求极为严苛。
五官端正只是门槛,就连手脚尺寸和走路姿势都有严格要求,只有气质出众、声音清晰悦耳、步态优雅、仪表端庄的女子才有机会参与宫女选拔。
她的容貌虽算不算倾国倾城,却清丽端雅,在一群年轻貌美的宫女之中,亦能出挑,无需旁人阿谀奉承。
钱能这个马屁精,难怪能成为万贵妃的心腹,万贞儿却不曾真被钱能的奉承之语迷惑。
钱能见万姐姐面色缓和几许,忙不迭继续告饶。
“万姐姐,您也知道太监命苦,若小人今晚踏足沂王床榻,定会被殿下大卸八块,您还得费心一斤一斤拾掇我,回头还脏您的纤纤玉手。”
“钱能,我知道是我强人所难,着实对不住。”万贞儿尴尬咋舌,她的确在强人所难。
紫禁城里的太监甭管多尊贵,即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耻辱的烙印,辱骂一个太监最恶毒的话语并非断子绝孙,而是骂他们臭阉狗。
无论高高在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还是低贱的小火者,身上总带着太监才有的特殊臭味。
紫禁城里每个太监每个太监身上都有两样从不离身之物,这两样物件比命还重要,一样是护膝,一样则是厚汗巾子。
护膝用来保护脆弱的膝盖,至于汗巾子,则是用来擦身子用的。
太监因被阉割,无法控制排尿,是以时常控制不住尿□□,身上总带着一股特殊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
每日太监们都会在下身绑一条厚汗巾,以此减少尿液的外泄,但布料很快就会被浸湿,散发出更重的异味。
有权有势的太监则会勤更换汗巾子,用昂贵的熏香掩盖气味,让自己闻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浓烈熏香混杂骚臭味,那味道更是一言难尽,故而太监鲜少贴身在床边伺候主子,更别提在炎炎夏日里陪寝或者暖床。
太监都会自觉避开太过靠近主子,即便是最心腹的太监,也绝不会在主子床榻附近逗留太久,只会在幔帐外等候,或者只在沐浴更衣后,近身伺候着。
在西内冷宫这鬼地方,能用上香薰的太监压根没有,更别提半大的小火者了。
她与钱能隔着七八步距离,钱能身上的太监味儿仍是直冲脑门。
今晚值夜的奴婢里,沈琼枝骨灰都扬了,只有她一个健在的宫女,万贞儿只能硬着头皮徐徐磨蹭到昏暗正殿内。
正殿内黼帐低垂,熏香袅袅,却不见沂王身影。
万贞儿正惊疑之时,忽而身后的朱漆描金圆角柜里传来几声轻咳。
“怎么?还要本王服侍你就寝不成?”
圆角柜门吱呀打开半扇,沂王竟侧躺在狭窄柜中就寝,横眉冷对。
“奴婢不敢。”
万贞儿敢怒不敢言,恐惧看向拔步床。
心下愈发惊疑,沂王为何不肯睡床榻?而是蜷缩在圆角柜里就寝?他究竟在害怕和防备什么?
一点点挪到床榻边,万贞儿小心翼翼翻开锦被,双眼恐惧瞪圆,一寸寸仔细检查床榻上是否有异常,就怕蹦出什么毒虫毒针。
“熄灯。”沂王清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来。
“奴婢遵命。”万贞儿苦着脸诶一声,转身吹熄烛火。
无尽恐惧在沾到松软清香被褥那一瞬,瞬时烟消云散。
万贞儿想开了,既然迟早都要死,不如先吃饱睡足,若能在睡梦中无知无觉死去,也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