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假装打翻茶盏,耳畔忽而传来剧烈的咳嗽,手腕随之剧烈一抖。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咳咳咳咳咳…太后娘娘饶命!”
一个圆脸宫女恐惧惊呼着打翻茶盏,大半杯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她衣襟和裙摆上,青色裙摆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她满眼恐惧伏地叩首,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狼狈不堪,声音因咳嗽和惊吓而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粗手笨脚,竟糟蹋太后娘娘赏赐……奴婢罪该万死!”
孙太后不耐烦扬手,两个小太监抡起廷杖,将那名宫女当场杖毙。
须臾过后,殿内传来太后极轻叹声:“去吧,到小殿下身边好好伺候,他若有半点差池,尔等九族倾覆,死无全尸。”
“奴婢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万贞儿深吸一口气,万般不甘心地将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都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剩下的两名宫女亦是俯首帖耳,重重磕了几个头,却步仓皇离去。
待三名宫女离去,韩嬷嬷忽而慨叹:“好个伶俐的丫头,真是审时度势的弄权好手。”
“方才奴婢看得真切,那万贞儿眼中的恐惧惊慌都是装出来的,从她踏入殿内,就在装腔作势,若再给她半个时辰,她定会想出全身而退的连环计。”
“她太过狡诈,懂得如何在风口浪尖上明哲保身!”
“当年就是抖机灵,才从清宁宫全身而退,竟躲在净乐堂烧尸,若非太后将她召回,她早就离开紫禁城逍遥自在。”
从清宁宫里逃出去的旧人数不胜数,还能活到如今的,唯有万贞儿一人。
她竟有本事让所有人都遗忘她的存在,苟活至今,就绝非俗物。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沉默端坐于上首许久的孙太后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太多,活得太过小心,看清不该看清的人心,反而死得更快。”
“哼,若非她甘心蛰伏在净乐堂那鬼地方,哀家焉能让她苟延残喘到如今。”
“罢了,无论那丫头是真笨还是假聪明,量她也翻不出天去。”
“只是...”孙太后话锋一转,目露难堪:“又能瞒她几时?”
韩嬷嬷闻言,目光投向碎裂满地的茶盏,垂首轻叹:“她太狡诈,怕是瞒不了多久,只盼小殿下能尽快降服那狡诈的丫头,为己所用。”
若万贞儿能尽心尽力伺候沂王周全,也不枉今日一番煞费苦心杀鸡儆猴的戏码。
“咿?”韩嬷嬷忽而诧异轻咿一声:“娘娘,方才奴婢命万贞儿三人写下想要之物,万贞儿索要之物,颇为怪异。”
“她要什么尽管给她便是,她们为沂王送命,哀家自是不会亏待她们。”
“可万贞儿她索要之物甚为费解,她竟索要一副铠甲、一把柴刀、还有十几样寻常的菜种、一把锄头、各一对儿拔舌头的鸡鸭、一大坛子陈年芥菜卤、十尾鲤鱼。”
“这些东西加起来都无需十两纹银。”
“什么?”孙太后闻言,亦是面露好奇:“她不要金银?不曾提许她父兄官位?”
“她甚至将您今日赏的金锭托付奴婢送往霸州,交给万贵。”
说话间,殿外传来奴婢轻声提醒:“王公公已从南宫送膳食归来,方才又折步往西内去了。”
“不好,奴婢立即去照应一番。”韩嬷嬷深色慌乱。
孙太后轻摇头:“不必,若她无能到尚未踏入西内,就死在王谨那阉奴手里,留之何用?就让王谨去送物件吧。”
.......
直到踏出清宁宫很远,来到通往西内荒僻的宫道上,万贞儿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
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腥甜。
也许是毒发了,回想起那药草的入口的苦涩气味,一股寒意瞬时席卷周身。
“万氏,快些赶路。”身后传来不耐催促声。
两个老嬷嬷亲自送她们前往西内冷宫,说是护送,实为监视,确保棋子,准确无误地落入指定棋格。
万贞儿转过身,毅然走向那座更加破败更加绝望的西内冷宫。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只能向前。至少,她活过了今日。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割裂于紫禁城静谧暗夜里,逐渐被黑暗吞噬。
宫道漫长而寂静,她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比南宫更可怕的囚笼,鼻子一酸,她扯了扯嘴角,没敢哭。
在这人情淡薄的紫禁城内,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慢着。”王瑾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于身后响起。
幽暗宫道转角处,陡然出现王谨阴鸷冷笑的面容。
“你们皆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紫禁城内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万岁爷的眼睛!”
“你们全家老小的福分……可就系在你们身上了。”
“去吧,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