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清晨。
阳谷县衙的晨鼓敲过三遍,周奔推开值房的窗户。
冰冷的空气灌进来,冲淡了一夜炭火留下的浊气。
街道上已经有了人迹。卖炭的老汉佝偻着背,推着独轮车吱呀呀走过。早点铺子升起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面香的雾气在寒风里挣扎着扩散。几个乡勇挎着腰刀,呵着白气从街角转过来,脚步有些拖沓,眼底下带着熬夜的乌青。
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但周奔看得更深。
卖炭老汉车上的炭筐只装了大半,炭块细小,多是碎渣——山林不太平,好炭难收。
早点铺子前排队的,多是些短打扮的苦力,脸色发黄,掏钱时数了又数——粮价涨了,工钱却没动。
乡勇的刀鞘上有新鲜的泥点,靴子边缘沾着枯草碎屑——昨夜又出城巡了,而且走的不是官道。
暗潮从未止息。
周奔关上窗,坐回书案后。桌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州府行文抄件,内容是催促各县加紧收缴本年度最后一批“剿匪捐”,措辞严厉。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个词:
隐雾谷。赵铁柱。文渊。郓哥。武松。
笔尖顿了顿,又加之:
李九儿。北来客。西门庆。
最后,在最下方,写下两个大字:
阳谷。
他静静看着这张纸。
这大半年来,他以阳谷县衙为支点,撬动的一切。
隐雾谷已经步入正轨。韩老五带着新吸纳的几个人,开垦出三十亩越冬菜地,地窖里储满了粮食。石家父子将警戒范围扩大到老鸦岭外围五里。武松训练的内核小队扩充到十五人,虽然还稚嫩,但令行禁止,有模有样。韩老五按照赵铁柱改进后送来的图样,试制了一批轻便弩的部件,正在组装调试。
赵铁柱的铁匠铺炉火不熄。第一批“特殊订单”已经完成——五十支三棱破甲箭镞,二十把带护手血槽的短刃,十套可折叠勾爪。东西分批通过郓哥安排的渠道运进了隐雾谷。赵铁柱本人则沉迷于周奔“偶然”提供的那些残缺构想图,整日琢磨着如何改良炉温,偶尔能炼出几块品质明显优于市面粗钢的铁胚,宝贝似的收着。
文渊依然是那个古板的老书吏,但周奔塞给他的“难题”越来越复杂。最新一份仿真帐目,是假设在两个州县之间,通过三条不同路线、四种运输方式,调配六类物资,同时要应对沿途可能的损耗、盘查、以及价格波动。文渊花了十天时间,给出了一份详尽的调度方案和三种应急预案,甚至还附带了一张手绘的路线风险标注图。这份能力,让周奔暗自心惊。
郓哥的情报网像蛛丝一样蔓延。除了阳谷城内,触角已经伸到清河、郓城,甚至东平府城。李九儿这条线埋下去了,暂时没有消息,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人还安全。悦来客栈那个“北来客”,郓哥设法让客栈里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伙计“偶然”看到了他随身包袱里露出一角的腰牌——是军中的制式腰牌,但磨损严重,看不清具体番号。这人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象是在等人,又象是在找什么。昨天傍晚已经结帐离开,去向不明。
西门庆那边,郓哥盯得更紧。那些从侧门运走的木箱,最终被送进了西门庆在城外的一处别院。那里本来是个废弃的果园,最近忽然多了几个陌生的护院,进出都查得很严。箱子里具体是什么,还没查清。
武松……周奔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这位兄弟,是他在这世上最硬的倚仗,也是最锋利的刀。
前几日交界处巡防,武松带队遭遇梁山一股游骑,三十馀人。武松身先士卒,刀劈了领头的头目,乡勇们士气大振,一阵冲杀,击溃了贼骑,斩首八级,俘获五人。消息传回,阳谷县城欢声雷动,县令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赏了武松十两银子,巡防乡勇每人一贯钱。
武松的威望,在阳谷县达到了顶点。连朱同、雷横两位老牌都头,如今对武松也客客气气,隐隐有以其为首之势。
这些,都是周奔一手推动,或者说,因势利导的结果。
阳谷县这个舞台,他已经利用到了极限。
县令的信任?有了。
合法的身份和活动便利?有了。
初步的财源(隐泉酿,尽管规模还小)?有了。
内核武力(武松及小队)?有了。
技术人才(赵铁柱)?有了。
管理人才(文渊)?有了。
情报网络(郓哥)?有了。
隐蔽基地(隐雾谷)?有了。
甚至,对未来大势的认知和自身发展路径的规划,也在一次次脑内推演中日益清淅。
阳谷县,太小了。
它只是一口井。而周奔,需要看到整片天空,需要跳入更大的江河,甚至……海洋。
是时候了。
就在这个念头清淅浮现的瞬间,值房的门被敲响。
“进。”
武松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脸色有些凝重,反手关上门,走到周奔面前,压低声音:“兄长,有消息。”
“说。”
“郓哥刚传过来的,